“对。”

    “第五个圈只有一个女人。”

    “对。”

    “第三个圈一个人也没有。”

    白上人抬起头。

    “第三个圈,”他说,“是空着的。”

    “为什么空着?”

    “因为那个部族,去年冬天没了。”白上人说,“人没了,旗还在。旗在,圈就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旗收了。”

    白上人往火里添了一块柴。

    “这七个圈,要坐到一块儿,谈一件事。”

    “谈什么?”

    “谈两件货。”

    韩铁衣没有接。

    “货在哪儿?”

    “货不在这儿。”白上人说,“货在南边。很远。”

    “什么货?”

    白上人把秤拿起来,拎在手里。

    秤钩是空的。

    “两件贵人。”他说。

    他还是把秤拎了一会儿,看秤杆平不平。

    “谈成了怎么样?”

    “谈成了,”白上人说,“这七面旗就合成一面。”

    “谈不成呢?”

    “谈不成,”白上人说,“七面旗还是七面旗。”

    他把秤放回去。

    “我做过的事,都要留一张纸。”他说,“谈成谈不成,跟我没关系。我只记。”

    “你记了给谁?”

    “谁先来拿,就先给谁。”

    “那你不就亏了?”

    白上人笑了一下。

    “这单生意我亏本。”他说。

    他用火钳把火拨开,露出底下的红炭。

    “写字的人,”他说,“你把纸准备好。这几天的火边上说的话,一句一句都会变。变了一次你就划一次。划到最后,剩下的那几句,才是真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一个帐子外 · 夜

    韩铁衣被安排在营地东边的一个小帐子里。

    帐子很小,是他一个人的。帐子外头拴着两匹马,马是他自己那匹和营地给他的一匹。

    半夜,有人掀帐子。

    是个少年。十五六岁,头上剃了一半,留一半。他手里拿着一把刀。

    韩铁衣坐起来。

    少年没有进来。他站在帐子口,把刀往前一递,刀柄在前面。

    要不要接,是韩铁衣的事。

    韩铁衣没有接。他看着那把刀。

    “你的刀?”

    少年摇头。

    “你拿来的?”

    少年点头。

    “你要我看刀?”

    少年点头。

    韩铁衣把刀接过来,抽出来。

    刀不长,是弯的。刀身上有三道磨痕。不是磨刀的痕,是磨刀的方向不一样。三道痕三种方向。

    这刀,被人用三种手法磨过。

    他把刀插回鞘里,还给少年。

    “这刀不是你的。”

    少年看着他。

    “这刀原先的主人不在了。”韩铁衣说,“刀给了你。你不会磨,所以别人替你磨。三个人替你磨过。三个人用的是三种手法。”

    少年把刀收回去。

    他没有走。他站在帐子口,说了一句话。

    “刀快了,草原会怎样?”

    韩铁衣看着他。

    “你说什么?”

    “刀快了,草原会怎样?”

    少年把话又说了一遍。说完他就走了。

    韩铁衣坐在帐子里,想了很久。

    那句话不像是十五六岁的人说出来的。像是别人教他的,教了很多遍,他才记住。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第五个圈边上 · 夜

    韩铁衣经过第五个圈的时候,那个女人叫住了他。

    “写字的。”

    韩铁衣停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写字?”

    “白上人雇的人,都要会写字。”女人说。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你叫什么?”

    “韩铁衣。”

    “我这里有一件事。”她说,“你会写字,就帮我记一笔。”

    “记什么?”

    女人从箱子的一个格子里拿出一张纸。

    纸不大,对折过。她打开,放在膝盖上。

    “你念。”

    韩铁衣借着火光看。

    纸上是一个单子。单子上写着:

    “一、甲。皮三千张。”

    “二、乙。马四百匹。”

    “三、丙。铁八千斤。”

    “四、丁。盐两千引。”

    下面还有几行,字更小。

    “这是什么?”

    “价。”女人说。

    “什么价?”

    “换货的价。”她说,“七部要坐到一块儿,总得有一本账。有账,就好说话。”

    “这上头没有价钱。”

    “价钱在下面。”

    韩铁衣往下看。

    单子最底下另起一行,写着两个字。

    “二件。”

    后头是空的。价钱的地方留着一个空。

    “这个空是什么?”

    “是要谈的东西。”

    “谈的是货?”

    女人看了他一眼。

    “谈的是人。”她说。

    她把纸收起来,放回格子里。

    “记住这个空。”她说,“这上头的空有几个,坐到一块儿之后,就少几个。”

    “为什么会少?”

    “因为每谈成一件,就填上一个数。”她说,“填了数的东西,就不叫货了。有数目的东西,才叫货。”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第六个圈边上 · 夜

    韩铁衣往回走的时候,第六个圈里那三个人动了。

    有两个人从圈里出来,走到火边。

    一个五十来岁,脸瘦,颧骨高。另一个年轻些,走路带风。

    他们站着说话。说话声音不大,可是听得出来,两个人说的不是一件事。

    年长的那个说得慢,年轻的说得快。

    说了几句,年轻的把手一挥,走了。

    年长的站在火边,看着火。

    韩铁衣从他边上过去。

    “你是南边来的。”年长的说。

    “是。”

    “南边的人,”他说,“现在还叫我们‘虏’吗?”

    韩铁衣停住。

    “我在南边,”他说,“只待过很短的日子。”

    “短日子也够。”

    年长的转过脸来。

    “我叫萧挞凛。”

    “韩铁衣。”

    “你要写东西。”萧挞凛说,“那就记住一句。”

    “哪一句?”

    “这一回的盟,不是七个人谈。”萧挞凛说,“是七个人各自跟自己谈。”

    他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

    “你写的时候,别写他们说了什么。写他们没说什么。”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外 · 停放车马的地方 · 夜

    韩铁衣往营地外走了一趟。

    白上人让他去看一样东西。

    停放车马的地方在大圈外头,十七辆车停成三排。车都卸了马,车辕朝上。

    第六辆车上有坛子。

    坛子是陶的,一共十二只。坛口封着。

    韩铁衣走近了看。

    坛口的封纸是白的。封纸上印着字,不是写的,是印的。

    他借着远远的火光看。

    封纸上有两个印。一个是方的,字看不清。一个是圆的,圆印的中间有一个字。

    那个字他认得。

    是“官”。

    他把手放在坛子上。坛子是凉的。他敲了一下,声音闷,是满的。

    “看什么?”

    有人在他背后说话。

    韩铁衣回头。是放哨的那两个人里的一个。

    “看坛子。”

    “坛子没什么好看的。”那人说,“酒是七部凑的。一家出两坛,七家十四坛,少了两坛,所以十二坛。”

    “为什么少两坛?”

    “有一个部族,”那人说,“去年冬天没了。人没了,酒没凑上。”

    他把手放在坛子上,跟韩铁衣刚才一样,也敲了一下。

    “酒凑齐了才开盟。”他说,“少两坛,就少两坛。缺的那两坛,别人替。”

    “谁替?”

    “谁想替,谁替。”那人说,“替了,盟上就多一个说话的人。”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中央 · 后半夜

    后半夜,营地里有人动。

    韩铁衣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往外走。他掀开帐子,看见大圈中央点起了一堆火。

    火不大,可比别的火都亮。用的是干柴,不是湿柴。

    大圈中央,摆了七张矮几。

    七张矮几围着火,摆成一个圈。每张几上放着一只酒杯,一只碗。

    韩铁衣站在帐子口看。

    有一个人走过去,在七张几中间走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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