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御史还跪着,嘴里不肯服软:“陛下,臣不是说不该打东瀛。b$a#ia@sy.co*m臣说的是,杀降有伤天和!五万条人命,陛下就不怕史书上留一笔暴君之名?”

    朱由校从椅子上站起来,靴底踩在石砖上,脚步声在殿内回响。

    他走下台阶,一步步来到胡御史跟前。

    胡御史抬着头看他,老脸上挂著泪痕。

    朱由校蹲下身,与他平视:“胡爱卿,你几个儿子?”

    胡御史没料到他有此一问,怔住了:“臣……臣有三子。”

    “最小的多大?”

    “十七。”

    朱由校点了点头:“跟平户滩头上被竹枪捅死的那个大明兵一样大。”

    胡御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个兵叫赵小满,陕西延安人,”朱由校的声音很低,“被倭寇从墙后偷袭,竹枪捅穿了肚子,血流了一地,救不回来。”

    “他娘还在延安等他寄饷银回去。”

    胡御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朱由校站起身,转身往台阶上走。

    “你们说以德服人,说降者不杀。”他停在第三级台阶上,没有回头,“那朕问你们一句话,赵小满的命,谁来赔?”

    殿内无人应答。

    “五百一十二个战死的弟兄,谁来赔?”

    依然无人说话。hu=l%ianbook.com

    朱由校回到御案后坐下,拿起鲁班尺在手里转了一圈。

    “朕的兵在外面拿命换银子,你们在京城拿嘴换名声。”

    他把鲁班尺往案上一拍。

    “朕倒想问问,你们哪位的儿子在军中?哪位的侄子上过战场?”

    胡御史的头又低了下去。后面的言官也不再吭声。

    朱由校扫视一圈,冷哼一声。

    “一千年了,你们这些人就会两招。打了胜仗,说有伤天和。打了败仗,说丧师辱国。”

    “怎么著,朕不管打赢打输,都是朕的错?”

    胡御史咬著牙,硬挤出一句:“臣一片忠心,皇天可鉴。”

    “忠心?”朱由校拿起茶碗晃了晃,里头是空的。“魏忠贤。”

    “奴婢在。”

    魏忠贤从殿门外进来,身后跟着四个校尉,每人抱着一摞厚纸。

    四摞案卷堆在御案一角,最上面那份的封面上盖著东厂的红戳。

    朱由校指了指那些案卷:“胡爱卿,你们十二个人,在这殿上哭了半个时辰,说朕是暴君,说朕杀降。”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翻了翻:“朕也查了查,你们这十二个人,这几年都干了些什么。”

    胡御史的脸白了。

    朱由校把案卷递给魏忠贤:“念。l*ove~yued+u.net”

    魏忠贤打开第一份,尖细的声音响起:“胡御史,天启二年腊月,其三子胡明远在山东兖州府侵占驿站田产四百亩,驱逐佃户二十三家。”

    胡御史的身子晃了一下。

    “同年,胡御史收受山东盐商银票三千两,替其在都察院压下走私案。”

    胡御史的额头砸在地上,再也没抬起来。

    魏忠贤翻到第二份:“刘给事中,天启元年至三年,其妻弟在苏州开设钱庄,违规放贷,逼死欠户七家。”

    刘给事中的腿开始发抖。

    “利息高出大明律三倍,催收时雇佣地痞殴打欠户家属致死。”

    魏忠贤合上案卷,拿起第三份:“要不要继续?”

    他扫视著殿里跪着的言官。无人吱声。

    朱由校又拿起鲁班尺,一格一格地摸著。

    “胡

    御史,你刚才说朕有伤天德。”

    胡御史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你儿子抢人家的地,逼得人家流离失所,你怎么不说有伤天德?”

    胡御史的声音从地砖缝里挤出来,含混不清:“臣……臣不知情……”

    “不知情。”朱由校把鲁班尺竖在案上,吐出三个字,“上回赵全那桩案子,也是不知情。”

    他从案卷堆最底下抽出一份,封面上是“赵全”二字。

    殿里的空气凝滞了。

    “赵全当初蒙蔽信王,差点害死了朕的兵。朕查过,信王不知情。”朱由校把那份案卷翻开,手指压在其中一页上,“可朕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

    他抬起头,目光从胡御史身上移开,落在一个中年言官身上。那人姓孙,都察院佥都御史,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孙佥事,你跟赵全什么关系?”

    孙佥事的脸色瞬间变了:“臣……臣与赵全素无往来!”

    魏忠贤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展开,举到孙佥事面前:“天启二年三月十四,你在永定门外的茶楼跟赵全喝了两壶碧螺春,聊了一个半时辰。”

    孙佥事的喉结动了一下。

    “四月初九,赵全的侄子在你家后门送了一箱东西,用青布盖著,门房没敢查。”

    “五月二十六......”

    “够了!”孙佥事尖叫一声,双手撑在地上。

    朱由校把那份供状合上,扔在案上:“你们十二个,今天跑来跟朕哭天德、哭仁义、哭王道。”

    他站起来,手撑著案沿:“朕就想知道,你们的天德,是不是跟你们的银子一起藏在各自家里?”

    殿里跪了一地的人,没有一个敢抬头。

    朱由校坐回去,拿起鲁班尺:“滚回去。回去好好想想,朕该不该查到底。”

    胡御史爬起来,腿脚发软,被旁边的人架著往外走。

    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朱由校已经低着头在鲁班尺上划线了。

    魏忠贤跟在最后一个言官身后,手里还捏著那份赵全的供状。

    朱由校头也没抬,声音从后面飘出来:“赵全那案子,把孙佥事牵进去,查。”

    魏忠贤躬身到底:“查到什么地步?”

    朱由校的手指停在鲁班尺的最后一格上。

    “查到他后悔今天踏进过这座大殿。”

    “陛下,赵全的供状,还有一段没念完。”

    朱由校手里的鲁班尺停了,抬了下眼皮。

    “念。”

    魏忠贤清了清嗓子,转身面朝殿内跪着的言官,声音又尖又细。

    “赵全供述:天启一年八月,胡御史三子胡明远经山东兖州府盐商牵线,与赵全手下接头。”

    胡御史的肩膀抖了一下。

    魏忠贤翻了一页,指甲在纸面上刮过。

    “同年十月,赵全从东瀛走私硝石三千斤,经登州港入境,胡明远以兖州盐道的通关文牒为筹,负责疏通码头关卡。”

    他把供状举高了些,声音拉长。

    “硝石转卖所得白银六千两,其中三千两折成兖州府东郊良田,共计三千零四十亩,田契上写的是胡明远妻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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