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给事中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脚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栽倒,被身后的人拽住了后襟。erc=i&ya+n|.com他稳住身子,连声道谢都不敢说,低着头快步走了。

    孙佥事最后一个出门,经过魏忠贤身边的时候,魏忠贤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孙佥事的肩膀抖了一下。

    “孙大人慢走。”魏忠贤笑了笑。“回去把家里的账本整理整理,别到时候问起来,说不清楚。”

    孙佥事的脸刷白,脚下一个趔趄,扶著门框出去了。

    殿里只剩朱由校和魏忠贤。胡御史还趴在地上,没人管他。

    朱由校坐回御案后,拿起那把鲁班尺,指甲卡进第三格的刻度里。

    “胡家那三千亩田。”

    魏忠贤垂首候着。

    “他儿子经手的硝石,查清楚有没有流到建奴那边去。”

    魏忠贤点头。

    “如果有......”

    朱由校的指甲从第三格滑到第五格。

    “按通敌办。”

    “奴婢明白。”

    “还有孙佥事跟赵全那几次碰面,内容给朕挖出来。”

    魏忠贤把乌纱帽递给身后的校尉。

    “陛下,孙佥事的妻弟在南直隶有个铜铺,去年进了一批货,来路不太干净。”

    朱由校停下手里的动作。xiao+s_huochi.*com

    “什么货?”

    “铜锭。”魏忠贤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条子。“东厂查过出货的商号,是松江府一个做外贸的行商,跟徐文爵那条线上的人有来往。”

    朱由校把鲁班尺放下了。

    “徐文爵。”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魏国公府二公子,通敌走私铜锭,去年在南京被李自成抓获。那条线,他以为已经清干净了。

    “这铜铺的货,是徐文爵被抓之前进的,还是之后?”

    魏忠贤翻了翻条子。“之前。八月的单子,徐文爵十月才落网。”

    朱由校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三下。

    “也就是说,这条走私线上,还有漏网的。”

    魏忠贤没吱声,等他定夺。

    朱由校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案上那摞散乱的案卷上。赵全、徐文爵、孙佥事的妻弟、松江府的行商。

    一条暗线,从南京的魏国公府,穿过南直隶的商号,通进了京城都察院。

    他拿起朱笔,在案上的白纸上写了一个字。

    “查。”

    然后又添了一行小字:松江府,铜铺,孙家。

    他把纸推给魏忠贤。

    “让田尔耕去办,三天之内,朕要看到铜锭的流向。xiaos~h&uo&ye.@c^o_

    魏忠贤接过纸条,折好塞进袖子。

    “要不要先把孙佥事看住?”

    “不急。”朱由校拿起鲁班尺,又开始一格一格地摸。“让他回去,让他慌,让他自己去找那些该断的线。”

    他顿了一下。

    “他找谁,就是谁。”

    魏忠贤弯到底,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胡御史还趴在金砖上,没人来拉他。

    朱由校没理他,起身走到殿门口,靠在柱子上。鲁班尺还捏在手里。

    日光扎眼。他眯着眼往午门方向看。

    午门外的御道上,一队骡车正缓缓驶进来。车轮压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辗轧声。

    每辆车上都蒙着油布,油布下面的轮廓方方正正,是杉木箱子的形状。押车的锦衣卫骑在马上,腰间挎刀,目不斜视。

    第一辆骡车过了金水桥,桥面上的石

    板被车轮碾出两道白印。

    石见银山的第二批货到了。

    身后的文华殿里,传来零星的脚步声。那些言官正弯著腰,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没有人说话。

    经过朱由校身边的时候,每个人都把头压到最低,恨不得缩进自己的朝服领子里。

    毕自严走在最后面。他路过朱由校身侧时,脚步慢了一拍。

    朱由校没看他。

    “毕自严。”

    毕自严停住。

    “银车到了,你去清点。”

    毕自严拱手,转身往午门走。走出十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鲁班尺敲在石柱上的声音。

    毕自严加快了脚步。

    午门广场,日头偏西。

    数百口杉木箱子用红绸绑着,沿御道两侧堆成了两座小山。箱子从金水桥一直排到午门城楼脚下,最高的摞了四层,红绸在风里扑打,露出箱板上烙的编号。

    绸布是郑芝龙的人在船上绑的,海风吹了一路,边角已经起了毛。锦衣卫一人一刀,隔三步站一个,将箱阵围得水泄不通。

    毕自严站在前排,笏板端在胸口,手心全是湿汗。他刚从午门外清点完最后一批骡车,数目对上了。可那个数目太大,大到他在账册上落笔时,手抖了三回。

    他手心出汗,擦了又出,擦了又出。

    方从哲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毕自严低声说:“方阁老,您知道这批货有多少?”

    方从哲捻着花白胡须,声音压得极低:“不知道。”

    “石见银山加上平户搜刮的浮财,郑芝龙的船队跑了三趟。”毕自严的声音发抖,“户部只接了个数,我到现在都不敢信。”

    方从哲没接话,他也不敢信。

    身后的文武百官排了二十几列,从一品到七品,能来的全来了。六部尚书、侍郎、各司主事,五军都督府的勋贵,都察院几个没被牵连的御史,翰林院的修撰编修,都被召到了午门外。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些箱子。

    城楼上,朱由校扶著栏杆,龙袍袖口卷到小臂,指甲缝里还沾著木屑。魏忠贤弓著腰跟在半步之后,手里攥著一份清单。

    “都到齐了?”

    魏忠贤弯著腰,另一只手翻了翻名册:“回皇爷,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到了九成。告病的有十一个,奴婢记了名字。”

    “告病的,”朱由校拍掉栏杆上的石灰屑,“回头让田尔耕挨个去府上送碗药。”

    魏忠贤嘴角抽了一下,躬身应了。

    “方从哲呢?”

    魏忠贤往下瞅了一眼:“在第三排,靠左边那根柱子。”

    朱由校低头看了看。方从哲缩在柱子阴影里,乌纱帽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老狐狸。”朱由校嘀咕了一句。

    他直起腰,右手搭在栏杆上,扫视下方。广场上安静得只剩风声。

    “开箱。”

    声音不大,传令兵接过去,扯著嗓子喊了三遍。

    城楼下,田尔耕抬起右手,往前一劈。六十名锦衣卫同时上前,将铁撬棍插进箱盖缝隙。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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