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宋双成愿意分出兵器,是最好的结果。

    淮安叔造的箭羽、暗器,只适合做辅攻。

    真对上蛮夷的长刀、硬弓,伤亡一定会很惨重。

    两人一路走来,压根没碰见几个人。

    即便碰见,也不愿意多说,有些人看他们是陌生面孔甚至直接躲开。

    永宁县之前分明是一个大县,现在还留在城里的人,恐怕不足十分之一。

    难怪宋双成找不到援军便对蛮夷人束手无策。

    这年头,没吃没喝,谁愿意拿命去对抗蛮夷?

    能逃的都逃了。

    她和小傻子在街上转了一下午,连个开门的吃食铺子都没寻着。

    有一家挂着‘粥棚’的幌子,走近了才发现,幌子底下蹲着个老汉,面前一只破了口的瓦罐,罐里盛着半罐浑水,上面飘着几片烂菜叶。

    那不是粥,是刷锅水。

    老汉见他们凑过来,咧嘴一笑,牙都掉了一半,“丫头,来一碗?五文钱。”

    小傻子咂咂嘴,摸出五文钱就要递过去,被黎子云一把按住了手。

    “走。”她声音低低的,“那水不干净,喝了要闹肚子。”

    小傻子哦了一声,乖乖把铜板收回去。

    可他肚子不争气,咕噜一声响,在空荡荡的街上格外刺耳。

    黎子云自己的肚子也紧跟着叫了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饿。

    可谁也没提‘空间“’两个字。

    黎子云清楚,这满城的人眼都饿绿了,她要是敢当街变出几个白面馒头,怕不是要被人生吞活剥了去。

    小傻子也清楚,他那个空间,除了黎子云,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于是两人只能饿着肚子,一步一步,走回县衙。

    还没走到,远远听见一片哭声。

    黎子云脚步一顿。

    那哭声不是一两个人的,是几百人。

    有老人的干嚎,有孩子的尖哭,混成一片,像一群失去窝的鸟在风雪里哀叫。

    她循声望去,县衙门口那两扇漆都掉光的大门,此刻被人群堵得严严实实。

    全城剩下的人,好像都挤到这儿来了。

    黎子云没见过这幅光景。

    她生在杏花村,村里也穷,也苦,可没穷苦到这份上。

    眼前这些人,老的多,小的更多,一个个补丁摞补丁,脸是蜡黄的、干瘪的,眼睛陷进眼窝里,像一排排被抽干了水的枯井。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孩子,被她娘抱着,哭得声都哑了,只张着嘴,发不出声来。

    她娘一面哭一面朝门里喊,“县令大人!县令大人!给娃儿一口吃的吧!娃儿三天没吃东西了!“

    黎子云的眼眶猛地酸了。

    她飞快地低头,用袖子蹭了一下。

    再抬头时,她看见上首站着宋双成。

    他穿着那身旧官袍,袍角磨破了,腰板却挺得笔直。

    百姓看见他,哭声、喊声、哀求声织成一张网,把他兜在里头。

    黎子云鹰眼瞥见他嘴唇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可那声音很快被哭声淹没。

    他在安抚他们。

    可黎子云看得分明,对方一个字,也不敢提‘放粮’。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旱年没收成,蛮夷人又洗劫一空,县里的仓就算还剩点底子,那也是留给守城兵丁的口粮。

    开了仓,兵丁没了粮,蛮夷再打过来,全城就是一座死城。

    可不开仓,眼前这百十号老弱,就得活活饿死在这县衙门口。

    宋双成被夹在中间,左右都是死路。

    黎子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本就怀才不遇的县令大人,其实跟她一样,都是被这世道捏在手心里的蚂蚁。

    他穿着官袍,有武力护身,比她能多扛两下,可也不过是蚂蚁里大一点的那只罢了。

    “阿云……”小傻子扯扯她的袖子,声音微微发颤,“他们……他们哭得好惨。”

    小傻子心善,当初第一次见就请她吃包子。

    黎子云没说话。

    她是个极端矛盾的人。

    上一刻,她还能冷着心肠盘算。

    宋双成还有多少利用价值?

    杏花村到底值不值得她守护?

    如果,她只带着小傻子躲进山里,空间里的粮足够养活他们一辈子。

    下一刻,看见那个哑了嗓子嚎哭的孩子,心又软得像要化开。

    她恨自己这副心肠。

    可她又改不了。

    “石溪哥哥。”她压低声音,凑近小傻子,“空间里……咱们平时存进去的干粮,还剩多少?”

    小傻子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算了算,“应该够咱俩吃……几个月。”

    发现有空间有保鲜功能后,黎子云时不时就会让小傻子存一些干粮进去,以备不时之需。

    “够不够……”黎子云的声音更低了,“够不够分给一些人,让他们熬几天?”

    小傻子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够!够!可……可为啥要分给他们?”

    黎子云的目光,落在那群人中一个角落。

    一个老妇人,抱着一只空碗,蹲在墙根,不哭也不喊,就那么直愣愣地坐着,像一尊泥塑。

    那孩子尖厉的哭声此起彼伏,可老妇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石溪哥哥,给我拿五个野菜饼。”

    小傻子尽管没有得到答复,但黎子云说什么,他从来不反驳,意念一动,从空间拿出一个小袋子。

    他们准备干粮的时候专门分装好的,拿取方便。

    “你在这儿等着。”黎子云松开小傻子的手,“别动,哪儿也别去,我一会儿就回来。”

    小傻子乖乖应了一声,可看她往人群里走,又急了,“阿云!你要干啥去?”

    黎子云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我去看看那个老婆婆。”

    她矮小的身子挤进人群,在衣摆和腿脚间钻来钻去,钻到那老妇人跟前。

    老妇人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嘶哑着开口,“小姑娘……你有吃的么?”

    黎子云张了张嘴。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有。”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老妇人能听见。

    她飞快地往四周扫了一眼,见没人注意,从小袋子里摸出一个饼子递过去。

    老妇人怔住了。

    她伸出枯柴般的手,颤巍巍地接过去,像接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她没急着往嘴里塞,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又闻,浑浊的眼睛里,竟滚出两行浊泪。

    “小姑娘……”她哽咽着,“你、你自己……你也饿着吧?”

    黎子云喉头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不饿。”

    说完她再也不敢多留,转身往外挤。

    挤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妇人正小心翼翼地把干粮掰成几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地,往怀里那个更小的孩子嘴里送。

    孩子已经哭不出声了,只大口大口地嚼着干粮,嚼着嚼着,就咧嘴笑了。

    黎子云的眼眶又猛地酸了。

    她飞快地转过身,用袖子狠狠蹭了一把脸,又偷偷寻了几个饿狠了的老人,把五张饼全部送出去。

    等她回来,小傻子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急得直跳脚,“阿云你哭啦?是不是谁欺负你啦?我揍他!”

    “谁哭了?”黎子云凶他,“我只是风沙迷了眼!”

    小傻子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

    天上一丝风也没有。

    他没敢拆穿她,只闷闷地问,“阿云……你刚刚是给他们送干粮去了吗?你为什么要帮他们?他们不是家人。”

    黎子云一愣,随即破涕为笑,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傻瓜。”

    可笑着笑着,她的目光又越过人群,落回宋双成身上。

    这位县令大人,此刻已经被人潮围得脱不开身。

    黎子云看见他弯下腰,从一个孩子手里接过一只空碗,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跟她对上了。

    那一瞬间,黎子云从他眼睛里,看出了一点跟她心里一模一样的东西。

    酸涩,无力,还有一丝不甘。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一遍一遍地安抚那些哭嚎的百姓。

    黎子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夜风从墙头灌下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抬头,看见一轮惨白的月亮,斜斜的挂在县衙的屋脊上,像一只睁得浑圆的眼睛,冷冷地望着这座奄奄一息的城。

    此刻,她心里忽然萌生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拱破了土。

    她救不了这一城的人。

    可也许,她至少能救那个抱着空碗的老妇人,能救那个哑了嗓子哭的孩子,能救瞎眼的婆婆,能救挺着肚子的妇人……

    能救一个,是一个。

    天黑透之后,宋双成带上人载着一车兵器随他们一起摸黑往城外走。

    白天县衙门口那副惨状,像根刺一样扎在黎子云心口。

    她盘算了一下午。

    单凭她一个人,救不了这一城的人。

    可她手里有小傻子的空间,那里面装着够他们吃好久的干粮,还有一堆天天种天天都能收的粮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