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书记,您跟侯局长之前就见过面了?”

    季昌明脸上带着一点礼节性的惊讶,客客气气地问出这句话。

    季昌明一个快退休的人了,说实话,他是真的有点两耳不闻窗外事了,所以,他是真的不知道。

    侯亮平昨天在养老院刨地这件事,发生的时间太短,传播的范围也还很有限,知道的人掰着手指头数,凑不出一双手来。季昌明作为汉东检察院的老掌舵,消息素来灵通,但这个消息,他确实还没有收到。

    侯亮平听出了沙瑞金那句辛苦了里头的揶揄意味,嘴已经张了开来,准备解释,措辞在舌头底下刚刚成型。

    沙瑞金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之前偶然碰过一次,也没说上几句话,不值一提。”

    沙瑞金语气轻描淡写,眼神甚至都没有在侯亮平身上多停留,就把这个话头平平稳稳地按了下去,随即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老季,亮平同志,坐吧。”

    季昌明心里头知道,这话说到这里,就该到这里了。他没有多这个嘴,也没有顺着往深里探,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跟着落了座。

    只是落座之前,他做了一个小小的安排。

    他把离沙瑞金最近的那个位置,侧身让给了侯亮平,自己绕到了稍远一点的椅子上坐下。

    按照级别和资历,季昌明坐在前头、靠近主位的地方,是名正言顺、无可指摘的事。可他偏偏让了出去。

    原因只有一个,今天这场会面,沙瑞金要谈的正主是侯亮平,不是他季昌明。他只是引路的那个人,把人带到了,自己就该识趣地退到旁边去,而不是横在中间,让领导说话费劲。

    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不声不响,不着痕迹,却把该表达的意思,全都表达到了。

    侯亮平从旁边看见,在心里头暗暗给这个老狐狸记了一笔。

    不愧是在汉东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物,这份眼力劲儿和身段,半点不含糊。

    我那边待会儿还有个会,咱们就长话短说。”

    沙瑞金落座,直接切入正题,没有任何绕圈子的意思。

    至于他这句话,是真的后面有事脱不开身,还是担心侯亮平这个人没个把门的,嘴上不知轻重,当着季昌明的面把昨天那档子事全倒出来,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事实上,要不是昨晚钟正国又专门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沙瑞金此刻看着对面这张脸,心里头的抵触,恐怕还会深上几分。他不是不认可侯亮平这个人本身的能力,问题是,一个能力再强的人,初来乍到,第一脚就踩进了一个让自己哭笑不得的烂泥坑里,这件事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些东西。

    但钟正国打了那个电话,该说的话,沙瑞金也都受着听了,眼前这个人,就是要用的,就算心里头一百个不痛快,也得把这口气压下去,把这个人往好用的方向去推。

    来的好啊。沙瑞金把这三个字说出口,收拾了一下心情,目光落在侯亮平身上,我也刚到汉东,算上今天,二十三天。”

    他端起茶杯,不急不慢:这二十三天,我基本上都在下面的区县里头转,走到哪儿算哪儿,看一看,听一听,摸摸底子。不能刚来,情况一点都不了解,就指手画脚,那样不行。”

    是,是这个道理。侯亮平点着头,应得认真。

    季昌明坐在旁边,同样是频频点头,脸上带着一种得体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就在这个时候,侯亮平做了一个让季昌明在旁边微微一愣的动作。

    他从上衣口袋里,不动声色地摸出了一个小本子,翻开,又从旁边捏出一支笔,搭在本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把领导说的每一个字都郑重落纸的架势。

    季昌明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这个姿态,他在漫长的官场岁月里,见过太多人做,也见过太多人做得生硬、做得刻意、做得让人尴尬。可侯亮平这一次,做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表演感很强的、唯恐领导看不见的大动作,而是轻轻的、顺手的,好像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习惯,不做才奇怪。

    季昌明心里头,给这个自己一百个不愿意接受的新下属,悄悄地,修正了一点点评价。

    不过沙瑞金摆了摆手:你不用记,没那么正式,随便聊聊。他语气温和,看上去,是个亲切随和的领导,用脑子记就够了。”

    侯亮平笑了笑,把笔搁下,但本子没收,就那么摆在膝盖上,人却更往前坐了坐,那副认真聆听的姿态,一分都没有松散。

    季昌明坐在一旁,把这一细节看进了眼里,心里悄悄想,这个侯亮平,要说完全是个莽撞的人,那也不准确,这个人,是有两把刷子的,只是那把刷子,有时候会刷到不该刷的地方去。

    侯亮平自己心里清楚,这个本子拿出来,是他昨晚躺在宾馆床上,把和沙瑞金第一次见面的经过,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之后,想出来的应对思路之一。

    昨天那一出,说到底,是他判断失误,把自己的一套惯常的、在官场里摸索出来的那套路子,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用错了对象,用错了时机。

    侯亮平这个人,并非不懂得审时度势。

    他之所以对季昌明、对反贪总局的老秦,可以没个正行,嘴上没有把门的,是因为他心里头有一本账,算得清楚。这些人,在他的仕途这件事上,影响有限,他背后有钟小艾这把伞撑着,季昌明也好,老秦也好,根本拿他侯亮平没有办法。

    可沙瑞金不一样。

    沙瑞金这里,他必须低头,必须俯小,必须认认真真地把那份恭敬,摆得稳稳当当。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明白,是因为知道轻重。

    昨晚,他把养老院那件事,老老实实地跟钟小艾坦白了。

    倒不是说他侯亮平突然良心发现,主动坦白从宽。实在是这件事瞒不住,早晚要传开,与其让钟小艾从别的地方听见,还不如他自己开口,多少还能落一个态度好的印象。

    结果钟小艾听完,沉默了整整两秒钟,然后给了他一顿骂,骂得毫不留情,字字见血:你是不是脑子让驴踢了?你跑到沙书记面前,给人老爷子当花匠,你这是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那副刨地的德行,在人家眼里是个什么样子?你的脸,你自己不要也就算了,你把我的脸往哪儿搁?”

    侯亮平当时坐在电话这头,任由钟小艾一句一句地骂,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就那么默默地挨着,脸上是一种经年累月被这样骂出来的、淡定如水的神情。

    他早就不是第一次挨这种骂了。

    钟小艾的骂功,他太熟悉了,开头总是这样的,又急又冲,字字扎心,但骂着骂着,就会转成出主意,把情绪发泄完了,那个脑子转得飞快的聪明女人,就会开始帮他收拾烂摊子。

    果然,骂完了之后,钟小艾给他出了几条应对的思路,说了几个需要注意的地方,然后挂断电话,直接去找了她父亲钟正国。

    钟正国给沙瑞金打了电话,说了什么,侯亮平不知道,也没有办法知道。但他大致能猜到,无非是一些客套话里夹着实在话——这个女婿不成器,行事毛躁,但人是我推荐的,还请沙书记多担待。

    诸如此类。

    这种话,侯亮平这辈子,听过太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脸面这种东西,对他来说,从来不是最要紧的。

    要紧的,是那条路,是他一步一步要走的那条仕途,这条路能走多远,走得多稳,才是他侯亮平真正在意的事情。

    其余的,全都是代价,是成本,是可以接受的损耗。

    这二十三天里,沙瑞金把茶杯放下,声音沉了一些,发生了两件事,不能不提。”

    一是大风厂那件事,一一六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恶名远扬。这件事本来是不应该发生了,偏偏它发生了,这本身就很有问题啊……”

    侯亮平接住话头,顺势接上了一句:那天晚上,我还在帝都,看到了大风厂现场的视频,当时真是捏了一把汗,要不是陈老挺身而出,把自己挡在那里,那个局面怎么收,还真不好说。”

    这句话,他说得自然,不刻意,不突兀,把对事件的重视,和对陈岩石的那句不着痕迹的夸,都顺进去了。

    沙瑞金听见,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变化,只是淡淡地把话接了回来:所以我说是恶名远扬嘛。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在扶手上叩了一下,还有第二件事,死了一个腐败的副市长,丁义珍,死在了询问室里。这件事更加恶劣,简直属于丑闻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省会城市的副市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询问室里。沙瑞金把这句话说完,脸上那点笑意收干净了,眉宇间有什么东西沉了下来,这就是人家给我这个新来的省委书记送的见面礼。好,我照单全收。”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在最底下的怒:不收也没办法,人家愣是塞过来了,我能怎么着。”

    沙瑞金说完,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没有多少轻松的成分。更多的还是自嘲一下,也就是他有这个魄力说这些话了,换做别人压力重重,哪还有心思自嘲呢?!

    侯亮平垂着眼,没有接话。

    他知道沙瑞金说这些话的分量。一一六事件,丁义珍之死,这两件事紧挨着发生在沙瑞金到任的头三个星期里,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试探,在递刀子,在给这个新来的省委书记一个下马威,这里头的水,深得很。

    就在这个时候,沙瑞金的语气平稳了下来,重新看向侯亮平,最高检那边的领导,跟我商量,要把你派过来,接这个反贪局长的位置。”

    他停了一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落在侯亮平脸上,不重,但很清晰:那是雪中送炭。”

    这四个字,把沙瑞金对侯亮平这次调任的定性,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侯亮平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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