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到了尽头,东边的天际线上隐隐透出一抹极其微弱的灰蓝色,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时刻。从大风厂爆发冲突到现在,整整折腾了一个通宵,所有人的精神都绷到了极限。等陈海开着车穿过层层警戒线、挤过还在厂区外围不肯散去的人群、终于踏进大风厂那扇被推土机铲斗撞得歪歪斜斜的铁栅栏门时,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跳到了接近凌晨五点。

    天色将明未明,厂区里的探照灯还在不知疲倦地亮着,白惨惨的灯光打在烧焦的厂房墙壁上,打在那台沉默的推土机上,也打在推土机前面那个坐在竹凳上、裹着警服外套沉沉睡去的老人身上。陈海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父亲陈岩石歪着头,背靠着推土机冰冷的钢铁履带,身上披着一件深色的警服,领口处那串醒目的编号在灯光下清晰可辨:000001。那是祁同伟的衣服,整个汉东省公安系统独一无二的编号,陈海不可能认错。

    十一月的凌晨,气温已经降到了一天中的最低点,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雾团。陈海看见祁同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站在陈岩石身旁,衬衫的袖口挽到了小臂上,露出结实的前臂,站姿笔挺,看不出任何瑟缩畏寒的迹象,就好像这刺骨的夜风对他来说不过是拂面的微风吹过而已。但陈海还是本能地伸手去解自己外套的扣子,准备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祁同伟换上人家把衣服给了自家老爷子,自己总得有点表示,这是最基本的礼数。

    “学长,你穿着我的吧。”

    陈海的动作很自然,扣子已经解开了两颗,眼看就要把整件外套脱下来。祁同伟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有一种不容推辞的笃定,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语气随意而轻松:“不用,我体质好,不怕冷。你自己穿着吧,别回头冻感冒了,你们家老爷子还得分神照顾你。”

    陈海听他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就停住了。他点了点头,把解开的扣子又重新系上,没有再多推让。因为他知道祁同伟说的是实话,而且是整个汉东公安系统都知道的大实话。祁同伟的身体素质有多逆天,在系统内部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当年他在绿藤市局当刑警的时候,就留下过不少让人瞠目结舌的传说大冬天跳进冰河里救人,上岸后裹条毯子就继续审讯嫌疑人;连续蹲点七十二小时不合眼,收网的时候冲在最前面,徒手制服两个持刀的亡命徒;全省公安系统体能测试,他一个人包揽了从射击到格斗到五公里越野的全部第一,第二名连他的尾灯都看不到。后来有人开玩笑说,也就是祁同伟不去参加全汉东警察大比武,否则每年的奖杯都不用比了,直接刻上他的名字就行。

    “学长,谢谢你啊。”陈海把目光从父亲身上收回来,看向祁同伟,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感激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歉疚,“我家老爷子这脾气,我知道。昨晚肯定没少给你添麻烦,也肯定没少说难听的话。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对谁都不留情面,越是自己人他越不客气。我这就把他叫醒,带他回去,不能再让他在这儿给你添乱了。”

    陈海说着就要上前去叫醒陈岩石,步子已经迈出去了,手臂也伸了出去,手指尖几乎要碰到老人的肩膀了。可祁同伟又一次拦住了他,这一次的动作比上次更轻,只是用手背在陈海胸前挡了一下,配合着一个微微摇头的动作。

    “客气什么。”祁同伟的语气平淡而自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做这些,不为你,也是为了……”他话没有说完,只是伸出手指,朝北方的天空指了指那是帝都的方向。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转瞬即逝,如果不留意的话甚至不会注意到。但陈海看懂了,而且看得很明白。

    祁同伟跟自己姐姐陈阳的那段往事,陈海再清楚不过了。当年祁同伟和陈阳在汉大政法系是同班同学,两个人从大一就开始谈恋爱,一路谈到了毕业,感情好得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毕业就结婚是板上钉钉的事。可最终这段感情被陈岩石生生拆散了老爷子看不上祁同伟这个穷小子,觉得他一个农村出来的孤儿,没背景没靠山,配不上自己家闺女,硬是把两个人给拆开了。这件事过去这么多年了,陈阳至今不肯回家,不肯认这个父亲,而祁同伟也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陈阳的名字。但陈海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有一条线,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从来没有真正断过。祁同伟刚才那个指向帝都的手势,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陈海,也不是为了讨好你爸陈岩石,而是因为你姐在帝都,我不可能看着她的老父亲在寒夜里受冻不管。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不如放在心里沉甸甸地揣着。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熟睡中的陈岩石身上老头歪着脑袋,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沉重,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一张被岁月揉皱又摊开的旧地图。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终于安静了下来,安静得甚至让人有些不习惯。

    “都这个点了,让老爷子睡吧。”祁同伟压低声音说道,目光从陈岩石身上移开,落在陈海脸上,“他昨晚折腾了一宿,又是跑又是喊又是跟李达康吵架,体力早就透支了。这会儿好不容易睡着了,叫醒了反而不好。早餐我已经派人去准备了,等会儿送过来,吃完早饭你再把他接回去也不迟,不差这一两个小时的。”

    祁同伟说完,伸手拍了拍陈海的肩膀,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语气也从随意的闲聊转为了一种更加正式的低沉声调:“陈海,我找你过来,不单单是为了接老爷子。有些事,我想跟你说一说。这边来。”

    他朝着厂区一侧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走去,那里背靠着半堵烧焦的砖墙,周围没有围观的工人,也没有待命的民警,视野开阔,任何人想要靠近都会被第一时间发现。陈海跟着他走了过去,心里隐隐觉得接下来要谈的事情恐怕不简单祁同伟很少用这种郑重其事的语气跟他说话,一旦用了,就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分量不轻。

    等两人站定之后,祁同伟朝不远处的李飞招了招手。李飞心领神会,快步走过来,在距离两人十几米外的地方站定,面朝外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有李飞在那里守着,方圆几十米内没有人能靠近,也没有人能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祁同伟这才转过身来,面对着陈海,开门见山地抛出了一个让陈海完全没有准备的问题,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陈海,你知道陈老跟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之间的关系吗?”

    “沙书记?”陈海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两道浓黑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明显的川字,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他认真地想了又想,在大脑里把自己从小到大的记忆翻了个遍,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自家老爷子跟沙瑞金能有什么关系。陈岩石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沙瑞金这个名字,一次都没有。在他的认知里,沙瑞金就是一个跟陈家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一个从外地调过来的新任省委书记,跟他那个退了休在家天天看报纸养花的老父亲能有什么交集?

    “是啊,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祁同伟并没有直接把自己的底牌全亮出来,而是用了一个既真实又巧妙的说法。他把自己早就知道陈岩石和沙瑞金关系的事实包装成了“昨晚才得知”的样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刚获知重要信息后的郑重,“昨晚老爷子跟李达康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当着我的面给育良书记打了电话,指名道姓地让老师给他把沙瑞金找来。你听听这个措辞‘让沙瑞金给我回电话’‘我等着他’这不是一般的关系能说出来的话。他对新来的省委书记直呼其名,用的还是命令式的语气,育良书记居然还真就照办了,连夜联系了沙书记的秘书。”

    陈海听完祁同伟的这番话,脸上的困惑不但没有消减,反而更浓了。他低下头,一只手撑着下巴,开始认认真真地在记忆深处挖掘所有可能与“沙瑞金”这个名字有关的蛛丝马迹。他想了很久,久到祁同伟都能看到他额头上微微渗出了细汗。陈海把从小到大听父亲提过的所有人名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沙瑞金。把父亲那些老战友、老部下的名字又过了一遍还是没有沙瑞金。他甚至开始回忆父亲逢年过节给谁打过电话,家里收到过哪些人的贺卡和包裹这些记忆碎片拼凑在一起,依然拼不出一个叫“沙瑞金”的人。

    但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模模糊糊的称呼忽然从记忆最深处浮了上来,像沉在水底的木头突然浮出了水面。

    小金子。

    对,就是“小金子”。陈海隐约记得,父亲曾经提起过这么一个名字,说那是他当年当兵时候一个战友的儿子,战友牺牲之后父亲一直资助这个孩子,供他读书,看着他长大成人。陈海甚至隐约记得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三四岁的样子好像见过这个小金子一面。那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蹲下来摸了摸自己的头,给了自己一颗水果糖。但那时候陈海实在是太小了,记忆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能看到一个淡淡的轮廓,看不清脸,也记不得任何具体的细节。如果不是今天刻意去回忆,他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脑海里还存着这样一段残破的画面。

    如果小金子就是沙瑞金陈海在心里飞速地推算着那一切就都对得上了。名字里带一个“金”字,和“小金子”这个称呼吻合;能跟父亲陈岩石这么熟悉,熟悉到父亲可以理直气壮地让他回电话;年龄也对得上,沙瑞金今年五十出头,比陈阳大几岁,比陈海大十来岁,正好是陈海三四岁时那个“大哥哥”的年纪。把这些碎片全部拼在一起,答案就呼之欲出了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十有八九就是父亲陈岩石当年收养和资助的那个战友遗孤,那个他从未在公开场合提起过、却在私下里一直保持着深厚感情的“小金子”。

    陈海把自己的推断一五一十地跟祁同伟说了,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等祁同伟给他一个最终的确认。说完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关键的信息源:“学长,按理说我姐应该知道这件事。小时候我还不记事,但我姐比我大好几岁,她肯定有印象。如果小金子真来过我们家,我姐一定记得。”

    “嗯。”祁同伟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意外,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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