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应该不会。”

    对于丁义珍的突然死亡,祁同伟最初听到消息时也感到相当意外。这件事发生得确实太突然了,突然到让人本能地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但他把这条消息在脑子里反复转了几圈之后,很快就找到了一个让自己释怀的出口。有这个能力,能够在省反贪局和省纪委的双重严密看管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丁义珍彻底闭嘴的人,确实不止李达康一个。而祁同伟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名字,并不是李达康。

    他想到的是赵瑞龙。

    要问丁义珍在汉东的商场上和哪一家企业牵扯最深、往来最密、利益勾连最盘根错节,山水集团排第一,恐怕没有第二家敢排第二。而山水集团的真正主人是谁?是高小琴不假,但站在高小琴身后的那个影子,从来都是赵瑞龙。丁义珍肚子里装着多少关于山水集团的事情,赵瑞龙心里最清楚。如果丁义珍开了口,山水集团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赵瑞龙比任何人都更明白。

    “别把自己的同志往坏处想。”祁同伟把目光从走廊尽头收回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经过充分论证的结论,“李达康或许有纵容丁义珍的可能,在工作上对他的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我完全相信。但李达康这个人,是绝对不会和丁义珍搞在一起的。我跟他曾经在同一个班子里共过事,对他这个人,我还是比较了解的。李达康太爱惜自己的政治羽毛了。他是一步一步从基层爬上来的人,对自己身上每一根羽毛都看得比命还重。这样的人,是断然不会让自己的履历上沾染这么明显、这么致命的污点的。和丁义珍同流合污?那相当于把自己的政治生命交到别人手里,李达康干不出这种事。”

    祁同伟对李达康的这个评价,说得上中肯客观,不带多少个人情绪。但评价是一回事,行动又是另一回事。就算李达康在丁义珍被害这件事上确实干干净净、毫无牵扯,可如果沙瑞金最终决定要拿这件事对李达康下手,那他们汉大帮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递刀子、补子弹、落井下石,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绝不会有半分手软。政治斗争的赛场上,从来没有什么无辜不无辜,只有时机到没到。

    “丁义珍的死因,我们不要介入了。”祁同伟收回思绪,果断地把这个方向砍掉。省纪委那边正在紧锣密鼓地调查,田国富亲自从调研一线赶回来坐镇,沙瑞金的目光也紧紧盯着这件事的进展,汉大帮如果在此时贸然插手,不仅捞不到什么好处,反而可能引火烧身。“丁义珍被抓之后,接替他负责光明峰项目的人是谁,这个你清楚吗?”

    “嗯,清楚。”蔡永强点了点头,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资料递了过去。资料第一页上端端正正地印着一张一寸免冠照,照片里的人西装革履,面带微笑,看起来意气风发。

    祁同伟接过资料,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接替丁义珍担任光明峰项目总指挥的人选已经定了,就是他梁项。”蔡永强在旁边做着简要的说明,语气里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又是个老熟人啊。”祁同伟看着梁项的照片,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掺杂着一种命运轮回般的荒诞感。他这辈子跟梁家的纠葛,看来是真的解不开了。梁璐当初为了报复他,不惜在自己身上做出了那般极端的事情,最终把自己送进了那条不归路。梁玻仗着父亲梁群峰的余荫,在政法系统里上蹿下跳,试图对他祁同伟下黑手,结果自己栽得比谁都快,也进去了。如今梁群峰三个孩子里,就剩下这最后一根独苗。老爷子大概是实在舍不得这个仅存的血脉,把他放在了银行系统,指望着离政法圈子远一点,能够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可造化就是这么弄人梁项偏偏不安分,偏偏要在丁义珍倒台之后跳出来接这个烫手山芋,偏偏要一头扎进汉东这潭最浑最深的水里来。梁群峰把他仅剩的这一个儿子,又送到了祁同伟的面前。

    “接下来的重点,就放在他身上。”祁同伟把资料还给蔡永强,语气恢复了那种下达作战指令般的干脆和精准,“安排可靠的人,对梁项进行全方位的暗中监视,所有的往来,所有的接触,所有的异常资金流动,全部要纳入视线。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在梁项的身上,一定能挖出大东西。”

    “是,我马上安排。”蔡永强郑重地点了点头,把资料收回了公文包。

    祁同伟没有再在公安厅多做停留。丁义珍的死牵动了整个汉东的政治神经,他必须第一时间赶到省委,和高育良当面碰一下情况。如今祁同伟和高育良都在京州工作,两个人分管的又都是汉东省政法系统的相关领域,彼此见面的次数比当年祁同伟还在外地任职的时候频繁了不知多少倍。而祁同伟的岳父、省委常委兼京海市委书记孟德海,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必须坐镇京海,到京州来基本上都是参加省委常委会或者某些必须常委出席的专题会议,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因此,汉大帮几乎所有的大事,日常的决策和运作,都是由高育良和祁同伟两个人商量着来的。这对师徒,已经成了汉大帮事实上的双核引擎。

    祁同伟的车驶进省委大院,停稳之后,他快步走进了办公楼。刚走到高育良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就迎面碰上了三个人省纪委的林副书记,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以及反贪局局长陈海。三个人刚刚从高育良的办公室里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林副书记面无表情,步履匆匆。季昌明倒是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但那笑容比平时又多了几分疲惫和尴尬。至于陈海,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挨骂是必然的。祁同伟不用进去听都能猜到刚才那扇门后面发生了什么。昨天才兴师动众地展开跨省抓捕行动,兵贵神速地把丁义珍按在了酒桌上,没让他踏上潜逃的飞机,这本来是一件大功。结果功劳还没焐热,今天人就死在省纪委的办案点了。省纪委和省检察院反贪局,两个单位谁也跑不了,板子必须落下来。其中省纪委的责任当然更大一些,毕竟人是死在了他们的地盘上,直接看管责任推不掉。但检察院反贪局那边同样脱不了干系在法医和病理学检验结果出来之前,谁也无法完全排除丁义珍是不是在从反贪局移交给省纪委之前就已经被人动了手脚。既然无法排除,那相应的责任就要担着。而首当其冲要担责的人,自然就是反贪局局长陈海。

    “季检,林副书记,陈海。”祁同伟停下脚步,依次向三个人打了招呼,语气和神态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上级的尊重,又保持着汉大帮核心成员之间那份特有的熟悉和随意。

    “祁副省长。”三个人也纷纷回了一声。

    省纪委的林副书记态度最为平淡,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里含混地吐出了一句职务称呼,脚下甚至没有完全停住,就那么半走半就地擦身而过了。他的冷淡是有底气的。别看他的级别只是正厅,比祁同伟低了半级,但他背后站着的人是田国富,而田国富又是沙瑞金眼下在汉东最重要的政治盟友。水涨船高,主贵仆荣,林副书记作为田国富在省纪委最倚重的副手,在面对祁同伟这个汉大帮的二号人物时,自然不需要表现出太多的殷勤和恭敬。再加上他几分钟前刚刚在高育良的办公室里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心里正憋着一股火,对高育良的大弟子祁同伟,实在也挤不出什么好脸色来。

    季昌明则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他那副谁都不得罪的笑脸。他停下脚步,和祁同伟寒暄了两句,然后拍了拍陈海的肩膀,示意他可以留下来和祁同伟聊一聊,自己则慢悠悠地迈着步子离开了。季昌明这个人,见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那张圆脸上永远挂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和气。这种做派完美地契合了他作为中立派的身份定位谁也不得罪,谁也不靠得太近。不过中肯地说,季昌明的中立并不是一个标准的等腰三角形,他的中立微微偏向汉大帮这边一些。否则的话,昨天晚上在省委汇报会上,他也不至于那么不给李达康面子,在办案权的问题上直接站到了高育良的一边。但这种偏向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季昌明已经到了快退休的年龄,他这个岁数的干部,求的不是更进一步,而是安安稳稳地把最后这段路走完。如果将来沙瑞金在汉东站稳了脚跟,要对汉大帮动手的话,季昌明那张笑脸之下的立场,一定会做出相应的调整。季昌明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从来不站在逆风的位置上。

    陈海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等林副书记和季昌明都走远了,才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随手递向祁同伟。祁同伟摆了摆手表示不抽,陈海就自己弹出一根叼在嘴里,啪嗒一声打着了火,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仰头吐出一道长长的烟雾,像是要把胸口堵着的那团闷气一并喷出来。

    “老学长,你说这是什么事啊。”陈海的语气里全是憋屈和不忿,在自己的老学长面前,他也用不着藏什么情绪,“昨天晚上把丁义珍移交给省纪委的时候,人是好端端的,气色正常,说话利索,走路也不需要人扶。怎么一转眼的工夫,人就没了?而且你说这又不是死在我们反贪局的羁押室里,人是在他们省纪委的办案点出的事。可刚才育良书记把我骂得狗血喷头,什么重话都撂了,就差拍桌子了。可对省纪委那边,他基本上没说什么重话。我真是想不通。”

    陈海狠狠地弹了一下烟灰,脸上的委屈和不理解是藏不住的。在他想来,这种情况下高育良不是应该先把省纪委那边的责任排除了,再来找自己这边的毛病吗?毕竟丁义珍死了,对他们汉大帮来说可没有半点好处,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相当被动的局面。

    祁同伟听完陈海的抱怨,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理解和几分无奈的笑容。“老师他当然不能对省纪委那边说什么了,你这个都想不明白?”

    祁同伟很清楚高育良的难处。汉东的官场格局是经过赵立春时代漫长时间的沉淀才形成的。赵立春这个人什么都抓,就是不抓权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放任权力在下面自行分配。时间一长,整个汉东省的干部队伍就以高育良和李达康这两个最具实力和影响力的省委常委为轴心,分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派系阵营。下面的人根据自己的出身、经历、利益和各种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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