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那一瞬间,她心里翻涌上来的情绪远比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她甚至有一丝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非要把侯浩然生下来。那个时候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孩子会对日后的仕途造成隐患,可是这个儿子是她好不容易才怀上的,如果让她打掉,她做不到。于是她选了另一条路,让侯亮平来接这个盘。她一直以为这是最稳妥的方案,侯亮平听话,好控制,不会有任何意外。可现在看来,侯亮平这个人的心思,远比她想象中要深。

    “小艾。”侯亮平见她脸色稍有缓和,壮着胆子,吞了一下口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是有一句话已经在舌根底下压了很多年,再不吐出来就要把他整个人都顶穿了。他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卑微的试探语气,低声问了一句:“那个……浩然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啊?你能不能……告诉我?”

    钟小艾的眼神瞬间再次冷了下来。侯亮平却像是豁出去了,他迎着她的目光,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少有的、近乎哀求的倔强:“你之前说这件事我不能问,我一直没问。可现在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小艾,多少……多少也该让我知道一点吧。毕竟,现在我才是侯浩然的爸爸。”

    这个理由,钟小艾没有办法完全无视。她停顿了片刻,目光复杂地看了侯亮平一眼。她当初只是想给儿子找一个遮风挡雨的身份,却没想到,随着时间推移,“侯浩然的爸爸”这个身份,反过来成了侯亮平拿捏她的工具。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

    “我只能告诉你,”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而冷,几乎不带任何温度,“他出国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来。至于其他的,你一个字都不要问。如果你再问,再提——”她抬起眼睛直视着侯亮平,那眼神里没有威胁,却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发冷,“我不介意当一个单身母亲。”

    说完,她转身拉开厨房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侯亮平杵在灶台前,手里还握着那柄已经凉透了的锅铲。他盯着钟小艾消失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嚅动了一下,把那句话在舌尖上又滚了一遍:“出国了?真的只是出国了吗?”

    帝都派出的审查组,以一种近乎无声的方式,低调降落在了汉东省京州市。没有欢迎横幅,没有接站的人群,只有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停在机场外的停车场上。省正法诿书记高育良亲自出面接见了审查组一行,地点选在一间不引人注目的内部会议室里,气氛既不疏远也不热络,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分寸上。

    高育良的目光落在带队的那位女性身上,眼角细密的纹路里藏着一丝真切的感慨。“陈阳啊,咱们可真是有日子没见了。我是真没想到,这次带队的会是你。听说你已经当上中记诿某室的副主任了?不错,真不错啊。”他连说了两个“不错”,心里确确实实有些唏嘘。当年陈阳和祁同伟分手的时候,他是从心底里替这两个年轻人感到可惜的。可谁能想到,两个人分道扬镳之后,各自的晋升速度却像两枚各自发射的火箭,一枚扎进了汉东的泥泞里破土而出,另一枚飞向了帝都的高空,各自都闯出了自己的天地。陈家老爷子当年打江山,怎么可能没有几个过命的战友?这些关系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到了关键时刻,就是翻云覆雨的力量。如果哪天突然冒出一个高层领导,说是陈老家的旧识,高育良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会感到意外。

    “高老师好,”陈阳微微欠身,唇边挂着一抹清淡的、礼节性的笑意,“确实是有些日子没来看您了。我记得上一次见面,还是在祁同伟的订婚宴上。不过那次也是匆匆一面,都没来得及跟您好好打声招呼。”

    高育良微微一怔。他心里其实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绕开祁同伟这个名字,怕的就是陈阳尴尬。没想到自己不提,陈阳反倒大大方方地主动说了出来。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陈阳的脸色,发现她提到“祁同伟”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十分平常,就像在说一个多年不见的普通同学,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躲闪。高育良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就好,放下了就好啊。两个人要是一直别着苗头,他这个夹在中间的老师,也是左右为难。

    只是他并不知道,陈阳此刻的平静并非一潭死水。有些东西沉在水面之下,外人看到的只是波澜不惊,至于水面之下的暗流如何涌动,只有她自己知道。

    “没事,你那时候也忙嘛。”高育良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轻轻拨了开去,语气转为长辈式的关切,“这次回来,打算回家看看吗?陈老可是不止一次跟我提起你。这么多年了,你也该回去看看了。儿行千里母担忧,哪有当父母的不惦记自己子女的。”

    陈岩石确实找过高育良好几次,但并不是专程为了陈阳的事。那位退休之后一头扎进养老院、硬生生创办了一个“汉东第二检查院”的老爷子,精力旺盛得惊人。平日里总有人去找他反映各种问题,大的小的,有理的没理的,他来者不拒,什么都管,管不了的也不怕,要么直接给高育良打电话,要么干脆跑到高育良家里去堵门。高育良自从当了这省正法诿书记,没少替老上级处理这些善后工作。有的案件确实属实,一个电话下去就能解决;可有的问题在他这个专业搞政法的人看来,简直就是无理取闹。最头疼的是,事情帮多了,名声传开了,越来越多的群众放着正常的职能部门不去,全跑陈岩石那扎堆,愣是把养老院变成了信访局。高育良后来终于看不下去了,先是跟陈岩石点了几次,让他好好颐养天年,又私底下找了陈海,让这个当儿子的回去劝劝老头子。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陈岩石的行为才总算收敛了不少。

    “或许会回去看看吧。”陈阳的回答既不热络也不拒绝,语调淡淡的。至于高育良说的“父亲会提起她、在乎她”,她一个字都不信。她礼貌地把这个话题悬在了半空,然后干脆利落地拉回了正题,“高老师,您也说了,儿行千里母担忧。首先,我是女儿,我父亲他也不是母亲。其次,我这次来汉东是带着任务来的,回家的事,等任务完成之后再说吧。”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由衷的诚恳,“不过高老师,我弟弟陈海的事,还是要谢谢您。要不是有您帮他,就冲我父亲那个脾气,海子他肯定会被连累得不轻。”

    这句话是真的,没有半分虚假。陈阳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没有高育良,没有汉大帮这个盘根错节的体系在背后托着,以陈岩石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陈海的仕途绝不可能走得这样顺当。反过来,她也同样清楚,如果自己当年没有离开汉东去帝都,而是像大多数人一样毕业就留在了本地,她也绝对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她站在帝都的高度回望汉东,这片土地的生态复杂、粘稠、充满泥泞,而祁同伟能在这片泥泞里硬生生踩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她是打心底里认可的。

    “咳,陈海是我的学生,本身也是一个优秀的干部。”高育良摆了摆手,语气恳切而又拿捏得恰到好处,“我提拔他,不是看他父亲是谁,只是看他的能力。能者上,庸者下,在哪里都是这个道理。”

    寒暄至此,高育良收起了叙旧的口吻,神色一正,开始切入此行的正题。“绿藤那边,省里并没有通知下去。只有柿长祁同伟,我上次跟他提过一句会有审查组下来,但没有说是你带队。”他抬眼看向陈阳,征求她的意见,“你看,要不要现在通知下去,让绿藤方面准备一下迎接工作?”

    陈阳的目光微微一闪,眼底掠过一道极快的、旁人难以捕捉的情绪波动。祁同伟还不知道来的人是她。这个认知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做出了决定。

    “不用了高书记,”她的声音平静如常,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弧度里藏着的东西,远比一个公事公办的笑容要复杂得多,“还是低调进行吧。至于祁同伟那边——”

    她略微停顿了一瞬,在那短暂得几乎不存在的间隙里,她心里有一句话无声地滚了过去:不知道最好,我正想给他一个惊喜。

    一个他们彼此都等了太久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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