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由省诿书记赵立根亲自挂帅的高规格视察团从绿藤打道回府之后,整个汉东官场的某种隐形齿轮便被彻底拨动了。那些原本只是跟着大领导走走过场的各地市负责人和省直要害部门的头头脑脑们,一回到自己的地盘,屁股还没坐热,便纷纷依样画葫芦,以最快的速度组建起了各自地市和单位的考察队伍。这些新成立的考察队规格同样不能低,多数由各地市的一二把手亲自扛旗,车载舟行,浩浩荡荡地重新杀回了绿藤。

    至于来干什么,倒是次要的。能不能从绿藤的产业模式里淘到真经,能不能给自己辖区里的企业牵线搭桥跟大米汽车勾连上,甚至有些人压根就是揣着一颗公费观光的心来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姿态必须摆出来,行动必须跟上去。赵立根都亲自下场了,下面的人若是不做出迅捷而热烈的响应,如何彰显对省领导指示的绝对拥护和高度看重?在官场这本大书里,“跟不跟”从来不是能力问题,而是立场问题。

    这可苦了绿藤市柿长祁同伟。他像是一台被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在这络绎不绝的考察队伍之间连轴打转。除了应酬,还是应酬。人家兄弟城市的领导们带着队伍捧着诚意来了,总不能厚此薄彼,冷落了谁的脸色都不好看。好在祁同伟手底下的人脑子活络,发现不少考察队的来访时间恰好重叠,便索性把他们归拢到一块,安排统一的讲解路线,组织统一的接待宴会,倒也在忙乱中理出了几分章法。

    而在这番迎来送往的表象之下,也并非全是虚晃一枪的过场。总有那么一批真心想做事的,拿着真金白银的项目,跟绿藤的企业坐下来谈,最终拍板敲定了各式各样的合作协议。最后,在绿藤市正府的全力牵头下,京州市、京海市、林城市等全省数个汽车产业重镇的相关企业被拧成了一股绳,在绿藤联合成立了一个半公半私性质的机构——“汉东省新能源汽车产业规划与发展诿员会”。总部,自然毫无悬念地设在了绿藤。大米新能源汽车公司的董事长,众望所归地当选为首任会长。省诿省正府对此给予了极高的评价,甚至专门为此印发了一篇洋洋洒洒的长文,从战略高度到民生细节,深刻阐述了推进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的时代意义。

    诿员会挂牌成立之后,各地市的考察热潮才算渐渐退去。祁同伟终于从密不透风的饭局和会议中透出一口气,刚想忙里偷闲歇一歇脚,一桩真正的大事,却已经悄然到了跟前。

    在绿藤市紧锣密鼓地操办这一切的这段日子里,有一个本该站在舞台最中央的人,从头到尾,连一片衣角都没有出现过。梁玻,绿藤市的一把手,市诿书记,在如此密集的城市盛事中,彻底隐形了。所有抛头露面的事情,全都是由二把手祁同伟一肩扛起。这个信号强烈得近乎赤裸,已经不再需要任何官场解读——梁玻被彻底边缘化了。而且,不是绿藤一地的孤立现象,而是整个汉东省从上到下、心照不宣地联手执行的默契放逐。对于梁玻而言,如果不能在绝境中撕开一道突破口,或者干脆设法调离汉东另起炉灶,那么他的政治生命,已经可以提前画上终止符了。

    可事情的发展,远比“边缘化”这三个字要冷酷得多。随着帝都派来的审查小组与汉东省选出的参与调查的代表正式汇合,车队悄然开赴绿藤,所有嗅觉灵敏的人都猛然意识到,这次等待梁玻的,恐怕不仅仅是被排挤那么简单了。那柄悬在半空中晃悠了许久的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全汉东都传得沸沸扬扬,祁同伟怎么可能不知道审查小组即将抵达的消息。至于这个带队的组长究竟是谁,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他的老相识拢共就那么几位,筛一遍职级合适、资历匹配、又能让高育良语焉不详地卖关子的,答案几乎就是呼之欲出的。这要是再猜不出来,他这个柿长当真不用做了。

    就在审查小组的车轮即将碾上绿藤地界的那一刻,坐在车里的陈阳,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正盯着窗外发呆的弟弟陈海,开口轻声吩咐了一句:“给祁同伟打个电话,提前通知他一声。”

    这是一个颇为微妙的组合。陈阳,帝都方面空降下来的审查组组长。陈海,汉东方面派出的联合调查组组长。陈家一门,姐弟二人,竟鬼使神差地同时被安插到了这柄直指绿藤的利剑之上。他们的父亲陈岩石,跟梁玻的父亲梁群峰较了一辈子的劲,屡战屡败,却始终不曾低头。谁能想到,历史的车轮碾过了两代人的恩怨,到了最终收官的这一刻,竟是陈岩石的这双儿女,手持尚方宝剑,来调查梁群峰那个即将垮塌的儿子。

    “陈处长,”陈阳在工作场合对弟弟的称呼向来一板一眼,“你给祁同伟打个电话,让他把接待工作准备好。对了,千万别说是我让你打的,也别提我的名字。”

    陈海接过手机,一脸无奈地看了姐姐一眼。他觉得姐姐这手欲盖弥彰玩得实在没什么技术含量。你人还没出帝都的时候,祁同伟或许还不知道。现在你都已经脚踏汉东的实地,车轮子马上就要碾进绿藤了,还打算继续瞒着那位人精一样的学长?你是不是真把祁同伟当傻子了?

    “姐,”陈海拿着手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像吐槽,“你信不信,老学长他早就知道来的是你了。”

    陈阳的脸色纹丝不动,只是眼神微微一眯,那股血脉压制的气势就无声无息地弥漫了整个车厢。“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还有,工作的时候称职务。什么姐姐、老学长的,请叫我陈组长。”

    陈海被这熟悉的压迫感瞬间打回了原形,肩膀一垮,认命似的点了点头:“是,陈组长。”他撇了撇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拨出了祁同伟的号码。陈阳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在弟弟面前凌空一点,然后指向手机的扬声器。陈海看着姐姐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叹了口气,乖乖按下了免提。

    电话接通得很快,祁同伟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并不让人反感的笑意:“喂,陈海,怎么突然想到给我打电话了?”

    “是这样的,祁柿长。”陈海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瞄了姐姐一下,意思是——这个称呼你总该满意了吧,“我跟帝都来的审查组同志,马上就要到绿藤的地界了。我得提前跟你打个招呼,这次帝都审查组的组长,可不好对付啊。我打电话就是想问问,你的接待工作做好了没有?”

    话音刚落,陈阳的手就从旁边伸了过来,精准地揪住了陈海胳膊内侧最怕疼的那块肉,狠狠拧了一下。陈海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想躲,车厢就这么巴掌大的空间,他整个人几乎贴在了车门上,依然躲不开姐姐那只铁钳般的手。

    扬声器里,祁同伟的笑声爽朗地传了过来:“哈哈,有多不好对付啊?放心吧陈海,我这边都已经安排妥当了,负责接待的人也已经就位,你们到了直接去绿藤宾馆下榻就行。”

    陈海一愣,也顾不得胳膊上的疼了,脱口问道:“学长,你不过来吗?”

    他原以为祁同伟知道是姐姐来了,怎么着也会亲自出面迎接。毕竟当年祁同伟跟陈阳的那段恋情,在汉东从来不是什么秘密,知道的人一抓一大把。如果两人大大方方地见上一面,不反而更能向外界传递一个“往事早已翻篇”的坦荡信号吗?避而不见,那才叫心里有鬼。

    可祁同伟偏偏就是不来。

    车厢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陈海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当年祁同伟订婚宴的那个夜晚。他记得很清楚,那晚的走廊里,灯光昏黄,祁同伟和姐姐陈阳面对面站着,说了很久的话。他当时隔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记得姐姐回来时眼眶是红的,却一滴泪都没有掉。想到这里,他几乎是本能地,偷偷侧过目光,瞥了姐姐一眼。

    陈阳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无懈可击。但陈海是她的亲弟弟,他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她眼底深处的纹路——有一丝极淡的失落,轻轻一晃,便被更多、更复杂的释然和庆幸所覆盖。失落与庆幸,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竟同时出现在她的眼睛里,这让陈海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一个他不太敢去证实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姐姐对祁同伟,莫非余情未了?可这不应该啊,这完全不应该。两个人各自的路都走了这么远了,一个在帝都独当一面,一个在汉东呼风唤雨,中间隔着万水千山,隔着整整二十年的光阴,隔着一道再也拼不回去的断崖。可如果不是感情上的牵扯,那姐姐眼中那份欲说还休的复杂,又该如何解释?

    陈海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拽回了二十多年前的汉东大学校园。那时候也是这样,一边是他血脉相连的姐姐,一边是他最敬重的学长,两个人之间永远隔着一层他看不懂也插不进去的东西。他们谁都不带他玩,他只能傻呵呵地跟着侯亮平混日子。如今换了时空,换了身份,连任务的性质都变了,可那种熟悉的感觉——被隔在某个秘密之外的感觉,却又原封不动地回来了。

    这里面有情况,绝对有情况。陈海暗暗给自己提了个醒,这次来绿藤,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观察。但他随即又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我说我的亲姐啊,当年是你要离开他的。是你,不是他。现在人家婚也结了,孩子也有了,情人都不止一个了,你又来了兴致。何苦呢?

    电话挂断之后,陈海终究没忍住,转过头想跟姐姐说点什么:“姐,你跟学长他……”

    话才说了半截,就被陈阳用眼神硬生生地削断了。那个眼神里带着刀子,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陈海,你没完了是吧?跟你说过多少次,工作的时候称职务!职位!还有,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看我?在车上呢,你看路!看路!”

    陈海被喷了一脸,张了张嘴,到底没敢继续捅这个马蜂窝。他悻悻地坐正了身子,把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心里却犯起了嘀咕:“工作的时候称职务……高老师可从来没教过你这一句,你这是从哪里学的?还有,我看什么路?我又不是司机。”

    而此刻,远在绿藤市区的那栋办公楼里,另一个人也早已知道了审查组抵达的消息。全汉东都传遍了,作为当事人的梁玻,当然没有道理蒙在鼓里。他非但知道,而且知道的时间还相当早,几乎与高育良向祁同伟透底相差无几。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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