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在客厅里踱了两圈,最终还是把那股子不甘心咽了回去。既然钟小艾已经把话说死,名单定了,组长是陈阳,那这个位子就绝无可能再挪到自己屁股底下。他不是一个认死理的人,至少在家里不是。既然争不上组长,那他对这件事的兴味,便从“亲自操刀”迅速转移到了“隔岸观火”上。他在脑子里把陈阳和祁同伟这两个名字摆在一起,想象了一下他们在绿藤重逢的场面,嘴角竟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陈阳的冷,祁同伟的硬,这两块当年的璞玉如今都已被岁月打磨成了锋刃,再度碰撞,溅出的到底是火星还是血光,他倒是真的可以搬好板凳,慢慢期待。

    钟小艾已经起身去了卧室,房门关得干脆利落。侯亮平独自在客厅站了片刻,也转身走向了另一间卧室——那是他和儿子侯浩然的房间。他拧开门把手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房里床头灯还亮着,侯浩然正趴在枕头上翻一本画册,见他进来,仰起小脸叫了声爸爸。侯亮平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是暖还是酸的东西。这个儿子,从襁褓里一点一点长到现在,喂奶、换尿布、哄睡、讲故事,哪一样不是他亲力亲为?虽说生物学上和他没有半分关系,可人这东西,感情是处出来的。养恩大于生恩,这句话他信,也必须信。

    他脱了外套躺到儿子身边,拿起床头那本翻得边角都毛了的童话书,清了清嗓子,接着昨晚的段落往下讲。故事讲到第三页,王子还没来得及打败恶龙,侯浩然却忽然翻身坐了起来,一双眼睛认认真真地盯着他,小脸上挂着一副与年龄极不相称的严肃表情。

    “爸爸,我们班的小朋友都说,你不是我爸爸。”

    侯亮平捏着书页的手指猛地一僵,心口像被一把小锤子狠狠敲了一下。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这件事怎么会传到侯浩然班里去?谁传的?他脑子里飞速地转过自己在单位走廊里那些同事看他的眼神,那些笑,那些欲言又止的古怪表情,一瞬间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原来那不是他多心,是真的有人在背后拿这事当笑话看。可是,这件事到底是从哪条缝里漏出去的?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钟小艾,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不对,钟小艾没有动机。这种事对男人来说固然是耻辱,但对一个官场女性而言,其杀伤力只会更大。体制里有一条心照不宣的潜规则:男人想往上走,有一个稳定的家庭就是最好的背书,只要后院不起火,外面纵有些风言风语,也掀不起大浪。可对女人来说,这道门槛完全就是反向的。一个已婚女性,一旦在私生活上被人揪住把柄,那几乎就等于给自己的仕途判了死刑。这也是为什么有不少立志走仕途的女性宁可选择不婚——不结婚,便没有所谓的生活作风问题可说。单身状态之下,就算有什么捕风捉影的传闻,一句“正常恋爱”就能堵住悠悠众口。

    侯亮平认识的人里,走这条路走得最稳的,就是今晚他们刚刚谈论过的陈阳。陈阳和祁同伟分手之后,只身北上帝都,这么多年下来,不是没人给她介绍过条件极好的对象,其中不乏家世煊赫的子弟,但她对所有追求者永远都是一副不假辞色的冷淡态度。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道无缝的墙,没有绯闻,没有流言,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摘她的私德。侯亮平甚至隐隐觉得,自己的老婆钟小艾对陈阳的态度,一直都带着一种近乎仰望的敬重和佩服,在某些选择上也在不自觉地朝陈阳的方向靠拢。既然陈阳为了晋升都可以做到坚决不婚,那钟小艾就更没有理由主动把私生子的事情捅出去了。那不是自毁长城吗?

    可如果不是钟小艾说的,那还能是谁?侯亮平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性,每一种都让他脊背发凉。他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如果这件事真的被捅破了天,他该怎么办?继续把这顶帽子稳稳当当地戴在头上,装成什么事都没发生,对所有人笑,对所有事点头?还是索性撕破脸,大闹一场,告诉全世界他侯亮平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可是,闹完之后呢?钟家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既然事情已经曝光,自己这颗棋子已经失去了遮羞布的功能,索性一脚踹开,让钟小艾和自己离婚,然后再让侯浩然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亲生父亲回来接班?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到底还会不会回来,但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浑身的血就往脚底板沉。

    他心乱如麻,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却什么主意都拧不出来。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权衡利弊。他想,如果真到了必须做选择的那一步,他大概还是会选择忍。因为忍了,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就还在。帝都的户口,最高检的职位,副处长的级别,还有那些老同学老同事眼中藏不住的羡慕——这份生活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他凭什么要亲手砸碎它?

    “爸爸?爸爸!”

    侯浩然根本不知道自己那句话在侯亮平心里掀起了多大的风浪,只是看见爸爸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像纸一样白,吓了一跳,伸出小手使劲推了推他的胳膊。

    侯亮平猛地回过神来,对上了儿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喉结动了动,硬生生把自己从冰窖里拽了出来。他扯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嗯,浩然。快跟我说说,你们班同学还说什么了?”

    “他们还说,哄睡觉、讲故事,都是妈妈做的事情呀。”侯浩然的声音脆生生的,一字一句都带着孩童特有的认真,“他们还说,在家里做饭的、做家务的,也是妈妈。爸爸,咱们家都是你哄我睡觉,给我讲故事,家务是你做的,饭也是你做的。可是这些不应该是妈妈做的事情吗?”他歪着脑袋,满脸都是困惑,像在做一道怎么也解不开的算术题,“那我应该喊你爸爸,还是喊妈妈呀?”

    侯亮平愣住了。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胸腔里猛地滚过一阵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巨大笑声。“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哈哈!”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整个人从刚才那种如坠冰窟的状态里一下子弹了出来,浑身都轻松得像要飘起来。他一边笑一边拍着床垫,声音都变了调,“我就说嘛!我就说嘛!这种事怎么可能你们班同学全都知道了!”

    他笑够了,一把把儿子揽过来,揉着侯浩然的小脑袋,语气里还带着残余的笑意:“儿子,爸爸跟你说啊,你同学说的也不全对。不是所有的爸爸妈妈都是妈妈做饭做家务的,反过来的人家也多的是。就比如你爷爷奶奶,你爷爷就是在家做饭做家务的那个,你奶奶才是在外面工作的那个,咱们家跟别人家没什么不一样,就是反过来而已。”

    侯浩然歪着脑袋听了半天,大眼睛眨了眨,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就知道了。”

    “嗯。”侯亮平收住笑,眼神却渐渐认真了起来。他觉得这是个机会,有些话不如趁早种进儿子脑子里,免得将来真有什么风浪,自己连个缓冲都没有。他捧着侯浩然的脸,一字一顿地叮嘱道,“儿子,你记住了。以后要是再有人说我不是你爸爸,一律不要信。我就是你爸爸,你妈妈就是你妈妈。我是钟家的女婿,你是钟家的外孙,也是我们侯家的长孙。记住了吗?”

    侯浩然并不完全理解这一长串身份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得出爸爸的眼神很认真,于是用力点了点头:“记住了。”

    “哈哈哈,好儿子!”侯亮平开怀大笑,心里那块石头不但落了地,还顺便被他踩了两脚。刚才那种心脏骤停的恐慌感已经彻底消散了,他甚至在嘲笑自己——我侯亮平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被这种小事吓得方寸大乱?而且我多聪明,提前给儿子打了预防针,以后就算万一事情真的以某种方式曝光了,只要钟家还要认侯浩然这个外孙,他们就不得不认我这个女婿。这张护身符,他算是给自己贴瓷实了。

    大概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一时得意忘形,他这串笑声的分贝没有收住,隔着墙壁,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隔壁卧室。

    钟小艾的怒吼几乎是立刻就炸了过来,声浪隔着门板都震得人耳膜发嗡:“侯亮平!你大半夜的不睡觉瞎喊什么呢!你再乱叫,给我滚到外面睡去!”

    侯亮平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他缩了缩脖子,连忙压低声音,手忙脚乱地把侯浩然塞进被窝,自己也赶紧躺平,连翻身的动静都不敢太大。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煎蛋,心情相当不错。昨晚那场虚惊过后,他反而睡了个难得的好觉。鸡蛋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客厅里传来侯浩然洗漱的声音,一切看起来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可这份宁静没能持续多久,厨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紧接着“砰”的一声又狠狠关上。钟小艾满脸怒色地冲了进来,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凛冽的起床气混合着某种更深的怒意。

    “小艾,不好意思啊,我昨晚确实是太大声了……”侯亮平条件反射地道歉,他以为钟小艾只是在翻隔夜的旧账。

    但钟小艾根本不接这个茬。她一把揪住侯亮平的衣领,力道大得让他手中的锅铲差点脱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淬了冰的刀片:“侯亮平,你昨晚跟浩然到底说什么了?为什么浩然今天一早跑来跟我说,‘妈妈,如果有谁说爸爸不是他爸爸,让我不要相信’?你到底跟我儿子说什么了!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不想在这个家过下去了!”

    侯亮平的心猛地一提,暗叫一声不好。他万万没想到,侯浩然这孩子嘴这么快,昨天夜里埋下的那根针,天还没亮透就原封不动地递到了钟小艾手里。他赶紧把火关掉,手里还举着锅铲,姿态极其狼狈地连声解释,从侯浩然提到班里同学说自己不是他爸爸开始,一直讲到自己怎么安慰孩子、怎么叮嘱他别信那些闲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当然,那些关于钟家、关于立场、关于“你是钟家的外孙就是我们侯家的长孙”之类深层的算计,他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那些话小孩子听不懂,可以当成童言无忌蒙混过去,可钟小艾要是听懂了,那就是另一场他承受不起的风暴了。

    钟小艾听着,攥着他衣领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她脸上的怒色没有完全消退,但那股子撕碎一切的戾气在慢慢淡化。她沉默了几秒,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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