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这顿晚饭,侯亮平可以说是下了血本。他从下午两点多钟就开始忙活,炖汤、红烧肉、清蒸鲈鱼、凉拌时蔬,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冷热搭配,摆在餐桌上热热闹闹的一片。他甚至专门去花店挑了一束花,摆在餐桌的正中央,还点上了几根蜡烛,把客厅的气氛弄得温馨了不少。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又把外甥女刘珊和自己的儿子侯浩然拉到一旁,嘀嘀咕咕地做了半天的思想工作,让他们无论如何要在钟小艾回家之后帮他说说好话,递递软话。两个小家伙自然是满口答应。刘珊和侯浩然收了侯亮平的好处,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再加上他们俩也真心以为侯亮平只是跟钟小艾闹了点小矛盾,完全不知道这对夫妻之间的真实关系和那些藏在暗处的事情。在小孩子眼里,一家人吵架了,另一家多做几个菜、说几句软话也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钟小艾推开家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门刚打开一条缝,刘珊和侯浩然就一左一右地涌了上来,两张笑脸挤在一起,手里各自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钟小艾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笑了笑,接过两个孩子的礼物,顺手在刘珊的肩头上拍了拍。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小姨,妈妈,祝你们结婚纪念日快乐!”

    说来也是凑巧,今天恰好就是当年钟小艾跟侯亮平领证的日子。说是结婚纪念日,倒不如说是领证纪念日更准确些。两个人当年那个所谓的婚姻,原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安排,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办过。钟小艾在自己的记忆里翻找了半天,才终于想起这个日子来。在她这里,每年的这一天跟其他三百多天没有什么区别,她从来就没有把这一天当作什么特殊的日子来过。跟侯亮平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这居然还是第一次有人提起要过这个纪念日。想到这里,钟小艾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泛起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感觉,像是不适应,又像是有一点意外。她看了看两个孩子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满屋子的气球和彩带,最后把视线投向了那个系着花围裙从厨房里小跑出来、满脸堆笑的男人身上。沉默了片刻,她最终只是轻轻地道了一句:“谢谢。”

    刘珊和侯浩然送上礼物之后,就是侯亮平出场的时候了。他紧张地搓了搓手,像个第一次上台表演的后生,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盒子里装着他提前好几天就去挑好的礼物一条项链。链坠是一颗不算太大但成色极好的钻石,在烛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而耀眼的光芒。为了这条项链,侯亮平掏空了好几个月的工资,付钱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说起来也是有些可悲,他侯亮平在帝都这些年,工资卡上的数字虽然不低,但那些钱他从来不敢乱动。好在家里的一切开销,大到房子车子,小到柴米油盐,都是钟小艾在负担,他每个月的工资根本不需要上交,钟小艾也看不上他那点散碎银两,这才让他攒下了这么一笔积蓄。可即便如此,真要拿出这么一大笔钱去买条项链,他还是心疼得倒吸了好几口凉气。但一想到这条项链可能会换来钟小艾的原谅和欢心,甚至可能改变他今后的命运,侯亮平咬了咬牙,还是把钱付了。

    “很漂亮啊。”刘珊凑到跟前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赞叹,然后冲侯亮平挤了挤眼睛,坏笑着怂恿道,“小姨夫,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我小姨戴上?”

    侯亮平心里本来就蠢蠢欲动,被刘珊这么一拱火,更是壮了几分胆子。他往前迈了半步,小心翼翼地掀起项链的两端,喉咙发紧地叫了一声:“小艾。”

    然而他刚把项链提到半空中,手指还没挨着钟小艾的领口,钟小艾就侧了侧身子,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拒绝的意味却极其明显,那一瞬间她甚至下意识地瞪了侯亮平一眼,眼神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和警惕。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半秒钟,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那一下微妙的尴尬。钟小艾很快就把目光收了回去,语气寡淡而疏离地摆了摆手,像是对刚才那个小插曲并不在意:“都老夫老妻了,还搞这些干什么。吃饭吧。”

    说完,她便转身去了洗手间,哗啦啦的水声传出来,把客厅里那一丝尴尬冲淡了不少。刘珊朝侯亮平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用嘴型无声地说了句“加油”,侯亮平苦笑了一下,把项链重新放回盒子里收好,心里却比刚才轻松了几分。钟小艾没有彻底甩脸子,没有直接否定今晚的安排,甚至语气里也没有前几天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这说明她心里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只是还有些拉不下脸来跟自己亲近罢了。只要她肯坐下来吃这顿饭,那事情就还有转机。自己去汉东的请求,或许今晚就能找机会提出来了。

    饭桌上的气氛说不上多热闹,但也不至于冷场。刘珊和侯浩然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找着话题,把学校里的事情、工作中的趣事都翻出来讲,钟小艾偶尔应上一两句,脸上的表情渐渐松弛了下来。侯亮平则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钟小艾的神色,像个在等着老师发考卷的学生,时不时往她碗里夹一筷子菜,殷勤地给她盛汤、倒水,伺候得无微不至。他脑子里则在飞快地打着腹稿,琢磨着该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措辞,把自己想去汉东的想法跟钟小艾提出来。今晚这顿饭吃完之后,也许一切就该有个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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