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蔡成功的声音又急又慌,像是被人堵在下水道里喘不上气来。侯亮平握着手机,语速飞快地给他出着主意:“包子,你别慌,听我说。你先想办法找到陈海,把情况简单跟他说一下,让他安排人把你保护起来。其他的事情,你暂时一个字都不要透露,尤其是你手里的那些材料和线索,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讲。听见没有?等我到了汉东,咱们再一起商量下一步怎么办。我这就去找领导申请,尽快把调动的手续办下来。”

    在侯亮平的盘算里,蔡成功手里的东西是他翻身最重的一颗砝码,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到别人手里。蔡成功要是在外面东躲西藏被哪个部门先抓了去,那砝码就打了水漂;可要是让陈海提前把那些内幕都掏干净了,这功劳就算还在,也得改姓陈了。侯亮平这点账还是算得清楚的,所以千叮咛万嘱咐,让蔡成功把嘴巴闭严实。

    “猴子,你说的是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那个陈海,陈局长吗?”蔡成功的声音压得极低,语调里透着一股子做贼般的紧张。他缩在某个桥洞下面的阴影里,两只眼睛像受惊的老鼠一样滴溜溜地转着,不住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唯恐哪个路口突然闪出几个便衣来。确认了侯亮平说的人之后,蔡成功的声音却变得迟疑起来,像是怕坏了侯亮平的兴致,犹犹豫豫地补充道,“可是……可是他现在已经被停职了啊!”

    “停职?!”侯亮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眼睛都瞪圆了,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什么时候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海被停职这个消息,侯亮平此刻是真的一点都不知情。他虽然对汉东的局势十分上心,但这些天来一直没有一个稳定而及时的消息渠道。过往他掌握的很多信息,其实都是辗转听钟小艾提起的,或者从一些不那么牢靠的熟人那里拼凑来的。自从他跟陈海闹翻之后,在汉东就更没有什么能给他通风报信的可靠人选了。此刻蔡成功冷不丁地甩出陈海停职的消息,对侯亮平来说无异于头顶炸了一个响雷。

    “我也是刚知道没多久。”蔡成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语气里透着一股走投无路的焦灼,“猴子,你也不来汉东,我在这里被追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那些人找我找疯了,市局的、省厅的,还有山水集团和拆迁队的人,到处都是眼线。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想起你以前跟我说过,你跟反贪局的陈海关系不错,是好兄弟。所以我就寻思着,能不能去投奔他,让他先给我弄个保护性的看管措施,总比我在外头像条野狗似的乱窜要强。结果我千辛万苦摸到地方一打听,才知道陈海被停职了。而且听说这停职的命令就是今天上午刚下的,具体什么原因,外面传得五花八门,不过据我打听到的,好像是跟丁义珍的案子有关。”

    侯亮平听完蔡成功的这番话,两道浓眉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拧成了一团。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牙根不自觉地咬紧,心里头又是气恼又是烦躁。他气的是蔡成功居然敢自作主张,不等自己的安排就去联系陈海。这要是陈海还在位子上,蔡成功嘴一松,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倒了出去,那自己还有什么戏唱?汉东那锅汤还能轮得到他侯亮平来分一杯羹?同时他又烦的是陈海停职这件事来得太突然,打乱了他原本盘算好的计划。按照他最初的构想,让蔡成功去找陈海寻求保护,既能给蔡成功找个安全的地方,又能借机跟陈海修补关系,一举两得。可现在陈海被停职了,这步棋就被堵死在半道上,怎么也走不通了。

    不过话说回来,陈海停职的原因居然跟丁义珍有关?侯亮平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信息,脑子里冒出了无数种猜测。难道丁义珍跟陈海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又或者丁义珍的死跟陈海脱不了干系?侯亮平的想象力一向丰富,尤其是涉及到别人的负面消息时,他总是不吝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当然,他也不会蠢到完全相信蔡成功打听到的这些二手消息。蔡成功是个什么货色他太清楚了,那小子说话向来三分真七分假,最擅长的就是把听来的只言片语夸大其词地往外传。陈海停职的真正原因,恐怕远不是蔡成功打听到的这么简单。不过侯亮平此刻也不在意真相是什么,他只关心一个最核心的问题陈海走了,反贪局局长的位置是不是就空出来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对自己来说简直就是天赐良机。侯亮平在帝都苦熬了这么多年,虽然顶着个最高检反贪总局的招牌,可实际上不过是个不太起眼的处长,手里那几个编制,那点可怜的职权,跟汉东省反贪局局长的实权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当初因为赵德汉那个小官巨贪的案子,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自己的级别后面加了个括弧副局级,相当于副厅级待遇。听起来倒是不错,跟陈海平起平坐了。可级别上去了,实际的职位和权力却一点没变,该当处长还是当处长,该管的那摊子事还是那摊子事,一点实权都没捞着,整个一空中楼阁。这种有级别没实权的滋味,侯亮平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难受。

    跟自己在帝都这种半死不活的处境相比,陈海那个汉东省反贪局局长的岗位,才是真正让侯亮平眼红心热的东西。那个位置关键、实权在握、说一不二,查谁不查谁全凭自己一句话,动一动手指头就能调动全省的反贪力量。这才是一个有野心、有抱负的男人该坐的位置。以前侯亮平总安慰自己说帝都好,天子脚下,机会多、平台大,再加上能跟钟小艾待在一起,时间长了总能把关系再往前推进一步。他甚至还幻想过,只要自己脸皮够厚、功夫下得够深,总有一天能从一个有名无实的丈夫,变成钟小艾真正意义上的男人,从此事业爱情双丰收,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可真正在帝都生活了这些年之后,侯亮平才逐渐看清了现实的冰冷和残酷。钟小艾是钟家的大小姐不假,可钟小艾本人在钟家内部能分到的政治资源本来就十分有限,更别提他这个始终没怎么被钟家真正接纳的女婿了。有些时候,侯亮平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钟家的地位还比不上那些受重用的外姓下属,人家在钟家的棋盘上,比自己这颗半死不活的棋子有用得多。这种被边缘化的感觉,让侯亮平心里积压了太多的愤懑和不甘。

    可不甘又能怎么样呢?侯亮平心里清楚,自己的能力也就那么回事了。如果离开了钟小艾、离开了钟家这棵大树,他的处境只会比现在更糟,甚至可能连现在这个半死不活的处长位置都保不住。他也曾想过要在钟家阵营的年轻一代中崭露头角,成为被重点培养的对象。可他比谁都明白,除了“能忍”这一条之外,论能力、论格局、论人脉、论手腕,他哪一样都比不上那些真正被钟家看中的青年才俊。那些人身上有他学不来的东西,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和游刃有余,是他侯亮平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企及的。所以他只能忍着,只能熬着,等着一个能让自己翻身的契机出现。

    而现在,这个契机似乎终于要来了。蔡成功手里的东西,大风厂背后的黑幕,汉东那一潭不知深浅的浑水如果自己能够调到汉东,亲手把这些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贪官污吏揪出来,那可就真真正正地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到那时候,谁还敢说他侯亮平是靠老婆上位的软饭男?谁还敢把他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他侯亮平要凭自己的本事,在汉东杀出一条血路来。

    “包子,这样,你听我重新安排。”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那团兴奋和躁动,换上了一副临阵指挥般的严肃口吻,“你现在先不要去找陈海了。他被停职了,你去了也没用,反而容易暴露自己的位置。你就地藏好,找个最安全最隐蔽的地方待着,尽量不要出门,不要跟任何人联系。还有,你帮我打听一下,陈海停职之后,汉东反贪局局长的位置是不是空着?有没有确定接替的人选?尽快给我消息。”

    蔡成功也是个鬼精鬼精的人,侯亮平的话只说了一半,他就已经从语气里听出了端倪。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试探道:“猴子,听你这意思,你是想来汉东接替陈海,当这个反贪局局长?要是真能这样,那可就太好了!我蔡成功以后就跟着你混了,有你在汉东坐镇,看谁还敢欺负我。”

    蔡成功越说越兴奋,声音都不自觉地大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侯亮平坐在反贪局局长办公室里威风八面的样子。他跟侯亮平是发小,两个人从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他对侯亮平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信任和依赖。他始终觉得,侯亮平这个人虽然有些时候自私了点、滑头了点,但以他们几十年的交情,侯亮平怎么着也不会亏待自己。只要侯亮平在汉东站稳了脚跟,他的好日子就不远了。

    “包子,你小点声!”侯亮平被他这大嗓门吓了一跳,本能地压低声音喝道,同时飞快地扫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确认那边的动静不会传到客厅去。他没想到蔡成功的脑子转得这么快,一口就道破了自己的心思。不过这事现在还完全是一个没影的念想,就像墙上画的一张饼,别说吃进嘴里了,就是闻都还没闻着味道。能不能办成,他侯亮平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至少可以借着这个由头把蔡成功给稳住,让他安心地藏着,别到处乱跑给自己惹麻烦。于是侯亮平没有完全否认,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这件事你自己知道了就行,别到处去说。千万记住了,管好自己的嘴,藏好自己的行踪,别让任何人找到你。我这边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先不跟你聊了。”

    不等蔡成功再说什么,侯亮平就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围裙,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厨房,手忙脚乱地掀开了炖锅的盖子。锅里的老火靓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已经收得只剩下半锅,汤色浓郁,香气扑鼻,火候恰到好处。侯亮平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钟小艾最喜欢喝这道汤了。侯亮平知道,今晚的这顿晚饭,是他能否取得原谅的关键。这锅汤要是炖砸了,他这几天伏低做小的努力就算白费了,去汉东的事也就更没指望了。眼下的处境越复杂,他就越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出任何纰漏。他暗自握了握拳头,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能不能去汉东,能不能坐上那个让他眼馋了不知多久的反贪局局长的位置,就看今晚能不能让钟小艾回心转意了。过了今晚,一切就都有答案了。

    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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