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出面在省厅门口设卡阻拦移交?

    全通了。

    蔡成功为了给大风厂倒腾那笔上千万的过桥贷款,走的是京州城市银行的门路,而经手签字的人,就是欧阳菁。在这笔要命的借贷里,欧阳菁伸了手,拿了不该拿的好处。而这笔受贿的铁证,现在就捏在侯亮平手里!

    可笑他李达康三天前还在省委常委会上拍案而起,为了保持所谓铁面无私的改革派形象,公开质疑侯亮平的办案能力,一票否决了钱大河的外放任命,把高育良一系的人马得罪得底朝天。

    他以为自己是在扞卫干部的选用标准,是在政治高地上开疆拓土。

    结果呢?

    人家反贪局手里早就攥着他老婆的催命符!侯亮平只要把欧阳菁往审讯椅上一按,手铐一戴,他李达康在常委会上所有正义凛然的发难,全都会变成全省干部嘴里天大的笑话——一个连自己老婆受贿都管不住、甚至企图利用职权替老婆遮丑的伪君子!

    “谢谢你啊,东来。”

    良久,李达康转过身来。

    那张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波澜,甚至连刚才的恼羞成怒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他看着赵东来,极其清晰、极其郑重地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对我的提醒。这笔人情,我李达康记下了。”

    赵东来没有居功,只是谦卑地低了低头,悄无声息地拉开门,闪身融入了走廊阴暗的过道里。

    大门合上的瞬间,李达康脸上的从容彻底粉碎。

    他没有丝毫犹豫,连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都透着一股慌乱的急促。他几步跨到办公桌前,一把扯下那部红色的内部加密电话机,干枯的手指狠狠在按键上戳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漫长等待音。

    每一记忙音,都像是一柄小锤子,狠狠敲打着李达康绷紧的神经。

    “喂?大康啊?”

    电话终于通了,听筒里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带着浓重乡音的中年妇女声音,背景里还夹杂着油烟机轰隆隆的噪音和铲子刮锅底的声响。

    “杏枝啊。”

    李达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刚吞了一把沙子,“你嫂子呢?人在哪儿?回没回家?”

    电话那头是李达康的远房表妹田杏枝,也是这几年在他家里负责洗衣做饭的保姆。

    在这个名为市委常委院三号楼的小洋房里,真正的女主人欧阳菁其实极少露面。李达康是个几近病态的工作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是在会议室、招商现场和深夜的批文里度过的。每晚十二点之前能进家门,对他来说就算是休假。

    而欧阳菁呢?

    那个曾经在金山县的大山沟里、被李达康用一网兜野山红和几首抄来的朦胧诗感动得泪流满面的娇小姐,早就被体制内冷硬无情的岁月风蚀成了一具空壳。她渴望浪漫,渴望法式风情的下午茶,渴望有人在她生日那天送上一大束带着露水的厄瓜多尔玫瑰,甚至渴望像韩国偶像剧里的女主角一样被男人无微不至地呵护。

    可在李达康这里,她能得到的只有一碗冷掉的剩米饭、洗得发硬的白衬衫,以及关于Gdp增长点、拆迁维稳指标的无休止沉默。

    欧阳菁绝望了,厌恶了。她搬进了帝豪苑那栋装修得宛如欧式城堡的复式公寓里,终日与电视机里的泡沫爱情为伍,把自己锁进了一个用金钱和幻想编织的茧房中。

    当年追她的时候,李达康能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二八大杠,顶着暴雨骑四十公里山路给她送退烧药;可到了如今,位极人臣,当上了一言九鼎的省委常委、市委书记,欧阳菁哪怕只是想让他在某家信誉堪忧的城投公司贷款审批上稍微打个招呼,李达康都能把脸拉得像长白山的冻土层,冷冰冰地甩出一句:“公事公办,纪律不能破!”

    他们俩的婚姻,早就成了汉东政坛上一具风干的木乃伊。

    欧阳菁舍不得市委书记夫人这顶光鲜亮丽的帽子,她需要这层皮去在京州的贵妇圈和金融圈里受人跪舔;而李达康,更需要一个稳定、圆满、挑不出瑕疵的家庭外壳,去应付省委组织部严苛的考察,去构筑一个‘两袖清风、家庭和睦、无懈可击’的政治全相。

    他们唯一的女儿佳佳,早早被送去了美国波士顿留学。

    欧阳菁做梦都想办内退,飞去大洋彼岸陪女儿。可她走不了。只要她一办出国定居,李达康瞬间就会被划入‘裸官’的死牢!在当下的政治生态里,一个主政一方、手握数百亿经济大权的省委常委要是成了裸官,别说冲击省长、省委副书记的宝座了,能保住现有位置平安着陆就算祖坟冒青烟!

    李达康宁可让这段婚姻在冷暴力里发烂发臭,也绝不同意欧阳菁走出国门半步。

    这是欧阳菁这辈子唯一能卡死李达康命门的死穴。也是为什么,欧阳菁在城市银行那些半明半暗的违规操作,李达康哪怕有所耳闻,也只能捏着鼻子装瞎子。

    但现在,时代变了。

    蔡成功的反水,让欧阳菁从一个任性的弃妇,变成了一颗随时能引爆李达康政治生命的脏弹!

    侯亮平不会放过她,祁同伟在等着看笑话,高育良更乐意用欧阳菁这把刀,直接切除他李达康这颗阻碍汉大帮独揽大权的眼中钉!

    一旦欧阳菁戴上手铐被警车拉走,哪怕李达康真的干干净净,一个‘纵容家属非法牟利、充当巨额贪腐保护伞’的罪名也足以将他彻底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在这个节骨眼上,‘裸官’的政治风险,比起‘巨贪家属’的致命一击,已经成了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次要矛盾了。

    他必须离婚。

    今天晚上,哪怕是给欧阳菁跪下,哪怕是把家底全掏给那个女人,也必须把那张离婚协议书给签了!只要在反贪局采取强制措施之前完成司法切割,他李达康就能在常委会上理直气壮地宣称:这是欧阳菁个人的严重犯罪,与我李达康早已破裂的婚姻无关!

    “大康啊,”听筒里,田杏枝用围裙擦着手,小心翼翼地回话,“我上午打通嫂子电话了。嫂子说……说她今晚跟几个行里的朋友在外面吃西餐,不回来吃了。还说让你别老打电话查岗,她今天心情不好,晚上指不定几点才回帝豪苑呢。”

    李达康握着听筒的手背上,青筋暴凸如老树盘根。

    西餐!

    又是西餐!

    大风厂的工人浑身缠满绷带躺在急救中心惨叫,光明峰的推土机被全世界的闪光灯围追堵截,整个京州的官场已经火烧眉毛,这个蠢货女人竟然还在想着吃西餐!

    “杏枝,你听好了。”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嗓子眼里翻腾的血腥味,“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天黑之前,必须把她给我弄回三号楼来!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心绞痛犯了!让她立刻、马上回来!”

    “哎……哎,好,我这就再给她打。”

    田杏枝被李达康冰冷严厉的语气吓破了胆,慌忙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盲音。

    李达康缓缓靠在办公桌沿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架。

    他抬起头,环视着这间庄严肃穆、挂着巨幅汉东地图的市委第一办公室。讽刺的是,门外走廊里的人看他李达康,是呼风唤雨、杀伐决断的封疆大吏;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坐在一座随时会塌方的悬崖边上,脚底下的泥土早就被掏空了。

    而电话那一头的田杏枝,挂了机,站在三号楼那间贴着意大利进口瓷砖的大厨房里,整个人也是满脸的凄惶。

    她虽然是李达康未出五服的亲表妹,可在这座戒备森严的深宅大院里,她跟那些花钱雇来的钟点工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连钟点工都不如。

    李达康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了。他那身政治羽毛被他打理得一尘不染,哪怕落上一粒来自亲戚的微尘,他都要用消毒水彻底漂白。田杏枝来京州三年,李达康严禁她在任何场合提及两人的亲属关系,更不许她在市委大院里跟别的保姆串门。

    就在上个月,田杏枝因为早年在光明区农机厂改制时遗留的退休金待遇问题,跑了整整八趟光明区信访局。

    在那个连腰都直不起来的低矮信访窗口前,田杏枝排了整整一天的队,换来的只是信访办科员冷冰冰的一句:“区里财政没钱,等着吧。”

    田杏枝哭着回家跟李达康抹眼泪,想让大表哥跟光明区的孙连城局长打个招呼。

    结果呢?

    李达康当场把筷子拍在饭碗上,义正言辞地把她狠狠训斥了一顿:“国家有国家的政策,信访有信访的程序!我是京州市委书记,不是你们田家的办事处!区里财政困难,老百姓都能克服,你为什么不能克服?以后这种公私不分的事情,少在家里提!”

    田杏枝不敢吭声了。

    可她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农村妇女哪里知道,光明区信访局那扇矮窗户后面之所以常年打白条、之所以拿不出几十万来解决下岗工人的养老兜底,根子全在她这位大公无私的表哥身上!

    就在半个月前,沙瑞金初次调研京州,为了在老领导陈岩石面前博一个‘亲民、果断、关怀老工人’的政治彩头,为了平息大风厂下岗职工安置的惊天烂摊子,李达康在常委扩大会上大手一挥,不由分说地从光明区的城建储备金和养老调节账户里,生生划走了整整几千万财政专款!

    那笔钱,本来是拿来补齐光明区几万名退休工人和田杏枝这种下岗职工的养老金缺口的!

    拆东墙,补西墙。

    挪用这笔救命钱去填大风厂那个无底洞,李达康赢得了沙瑞金的赞许,坐实了改革闯将的美誉;而这笔烂账反噬出来的苦果,却全由像田杏枝这样无数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小人物,用老无所依的血泪在一寸一寸地扛着!

    这章法,李达康熟得很。当年在林城,为了修环湖大道搞开发区,他也是这么拆了教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