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院那两扇厚重严实的电动伸缩门在梁项身后缓缓合拢,铁轮子压在青石板轨道上,发出一阵带着倒牙酸劲的“轧轧”声。

    梁项站在市委大门外那棵老槐树下,从西装内兜摸出一包压得有点变形的软中华,就着打火机的防风火苗,“吧嗒”一声点着了。

    深秋的京州,风一吹,落叶贴着马路牙子打旋儿,卷起一层薄薄的灰。路边煎饼果子摊上飘来一阵阵甜面酱和葱花混杂的油香,几个赶着去区财政局盖章的科员骑着电瓶车,缩着脖子在冷风里穿梭,车把手上套着的棉手套被蹭得油黑发亮。

    这才是人间。

    至于李达康那间开了暖气、静得能听见钢笔尖刮纸声的书记办公室,那是阎王殿,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盘丝洞。

    李达康是只千年的铁公鸡,官场上出了名的不见兔子不撒鹰。要是换成底下那些没背景、靠着熬年头爬上来的土干部,李达康两句“大局为重”,再拍拍桌子瞪瞪眼,就能让人家乖乖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

    可他梁项是谁?

    他是梁群峰的儿子。

    哪怕梁家大厦将倾,梁波进了大牢,梁璐疯魔半生,可这汉东的红墙绿瓦之间,还渗着他老子当年的墨水味儿。李达康最后松了口,吐出那句“下次常委会上提一提”,在别人眼里那是天大的圣眷,在梁项看来,不过是把原本画在草纸上的大饼,换成了一张稍微高档点的牛皮纸罢了。

    在常委会上“提一下”,跟“常委会举手表决通过”,中间隔着八百个心眼子。

    李达康完全可以在会上提一嘴,然后看着其他常委反对,顺水推舟叹口气:“梁项同志啊,不是我不支持你,常委会通不过,我也要遵守民主集中制嘛。”

    这种卸磨杀驴的套路,梁项在银行管信贷的时候见得太多了。

    “老狐狸,想白嫖老子去替你撕合同、得罪全省的地头蛇?”

    梁项吐出一大口辛辣的烟雾,眯着眼睛冷笑了一声,随手将半截烟头弹进了垃圾桶顶上的灭烟缸里。

    他不打算给李达康反悔的机会。

    既然你答应了在常委会上提,那这道菜,老子就必须逼着你在满汉东全席的桌面上,硬着头皮咽下去!

    梁项拉开车门,坐进了那辆半新不旧的帕萨特后排。司机小张刚要把暖风开大,梁项已经掏出了手机,翻出了区委办副主任的号码。

    “喂,老周啊。”梁项的声音不大,但腔调拿捏得极有讲究,透着三分疲惫、四分矜持,以及三分压抑不住的春风得意,“下午的区政府党组扩大会,往后推迟半个小时……对,刚才达康书记留我谈话,谈得比较深,从光明区的土地历史遗留问题,一直聊到区委班子的长远配备。”

    电话那头的周副主任呼吸明显粗重了半拍。

    梁项像是没察觉似的,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最上面的一颗扣子,继续漫不经心地敲打:“达康书记对我们光明区这段时间顶住压力抓稳定,是高度认可的。书记亲口交代了,让我把担子挑起来,不要有顾虑。下次市委常委会,要专门讨论光明区一把手的人选问题……行了,这事儿在班子会前不要乱传,注意保密纪律。”

    电话挂断了。

    梁项靠在真皮座椅上,嘴角咧开一抹混不吝的快意。

    保密纪律?

    去他妈的保密纪律!在机关大院里,凡是领导交代“千万不要外传”的消息,不出半个小时,连传达室看门大爷都能给你描绘出当时领导脸上有几颗老年斑!

    梁项太清楚这套舆论发酵的链条了。

    他就是要先把生米给煮成夹生饭。

    风声放出去,传得满城风雨,所有人都知道李达康要提拔梁项当区委书记。李达康要是敢站出来公开辟谣否认,那就是市委书记当面打自己的脸,等于向所有人承认市委班子在画饼忽悠下级,那以后还有哪个干部敢替李达康冲锋陷阵?

    更何况,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虽然前几天刚下令,暂时冻结了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留下的一百多名干部的任免考察,摆出了一副要给全省吏治刮骨疗毒的铁血架势。

    但体制运转是有惯性的。沙瑞金是空降的大员,不是来搞休克疗法的。京州市是副省级城市,光明区又是当前省市两级风暴的核心眼,李达康作为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一把手,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力推一个区委书记,只要程序合规,沙瑞金绝不可能在毫无真凭实据的情况下,蛮横地一票否决。

    全盘否定李达康的干部推荐,等于直接跟这位实权派常委撕破脸,沙瑞金再强势,刚到汉东也不至于自绝于本土干部。

    这叫大势所趋,借力打力。

    ……

    不出梁项所料,这场深秋的风暴,在下午两点刚过的时候,就如同滚雪球一般在京州政商两界炸了锅。

    光明峰项目周边的几家大茶馆里,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名贵越野车停得满满当当。原本对梁项避之不及的几个大包工头、老开发商,开始疯了一样四处托人打听梁项今晚在哪儿吃饭;光明区几个局行的一把手,桌上的红富士座机就没停过响,话里话外全是在琢磨梁区长升了梁书记以后,这区长的大位谁来接盘。

    甚至有些心思活络的商人,已经托关系把电话打到了市委大楼,拐弯抹角地想从市委秘书长、组织部副部长嘴里套真假。

    然而,最直接、最不讲规矩的,还得是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

    下午三点半,市委书记办公室。

    红木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骤然尖叫起来,打破了满屋的死寂。

    李达康刚看完省发改委批复下来的几份产业升级文件,揉着发胀的印堂,随手抓起听筒:“喂,我是李达康。”

    “李书记,我啊,赵东来!”

    听筒里传来赵东来那大嗓门,爽朗中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直球探底:“李书记,听说您今天中午敲定了,要推荐梁项同志接任光明区的区委书记?哎呀,这消息在底下都传疯了,我这儿几个分局长都跑来跟我打听呢,问市委是不是对光明区的班子有了通盘考虑?”

    李达康捏着听筒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镜片后面,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审视与决断的眼睛,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错愕,紧接着就是一股压抑不住的荒谬感。

    传疯了?

    谁特么传的?!

    他李达康中午才在办公室里,被梁项那厮耍无赖逼得没办法,随口扔了一块带骨头的肉出来安抚。前脚梁项刚走,后脚整个京州就特么知道了?!

    “东来,你这消息是从哪儿听来的?”李达康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大西洋海面。

    赵东来多精明的人啊,听这语调,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得,梁项那家伙在拿着鸡毛当令箭,强奸市委的意图呢!

    但他赵东来是李达康跟前的红人,向来有一说一,当下便把下头几个派出所长在区政府食堂听到的闲话,一五一十倒了出来:“梁项中午回区里,还没进会议室呢,消息就在区委办传开了。现在光明区几个大企业的头头,已经在四处打听梁项晚上在哪个饭庄坐庄了。李书记,我就是琢磨着,这节骨眼上,梁项要是真当了一把手,公安口李飞那边的工作……怕是更难协调了啊。”

    “啪!”

    李达康把手里的另一支铅笔硬生生按断在桌面上,铅芯碎成好几截,黑色的粉末蹭在了崭新的公文纸上。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耻辱!

    这简直是政治上的当头一闷棍!

    他李达康纵横汉东官场三十载,在金山县逼退过老县长,在林城市推翻过旧班子,从来只有他李达康给别人穿小鞋、设阳谋,何曾被梁项这种二世祖、官场破落户给当枪使过?!

    他原本以为梁项就是个占便宜没够、胆小怕事的草包,稍微给点甜头就能当枪使去咬人。

    没想到,这条狗不仅馋,还特么是条会咬主人的疯狗!

    梁项利用市委书记的口头表态搞既成事实,把李达康死死架在火上烤。要是李达康现在出面辟谣,不仅坐实了市委朝令夕改、内部不和,更是彻底把梁项逼反,光明区那堆撕毁合同的烂账,就再也没人去顶雷了!

    深吸了一口带着墨水苦味的气,李达康硬生生把胸口那团无明业火压回了肚子里。

    到底是一方诸侯,李达康脸上的肉皮抽动了两下,语气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冰冷和平静,仿佛刚才的错愕从未发生过:“干部任免,一切以市委常委会的正式决议为准,以组织部的考察公示为准!外面的风言风语,你一个市公安局长,跟着瞎掺和什么?”

    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李达康根本不给赵东来继续八卦的机会,直接话锋一转,生硬地切入了正题:“东来,我问你,蔡成功……从省检察院反贪局提出来没有?”

    电话那头的赵东来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李达康啊李达康,平日里标榜自己从不插手司法,大风厂蔡成功被抓,你在常委会上口口声声说‘司法机关依法办案,市委绝不干预’。结果一转头,私底下比谁都在意蔡成功这颗棋子。

    官场上的嘴,真是骗人的鬼。

    腹诽归腹诽,赵东来正了正身子,语气严肃起来:“李书记,祁厅长前几天打了招呼,让反贪局再核实三天。今天正好是最后一天,期限一到,我亲自带着刑侦支队的人去交接的。”

    “手续走得还算顺利,反贪局那边没怎么卡我们。现在人已经押解到我们市局的掌控之下了。”

    李达康的心脏微微松了半寸:“人在哪儿?”

    “在公安医院。”赵东来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几分市井老油条特有的戏谑,“蔡成功那身子骨虚得很,路上一直捂着脑袋喊头疼,嘴唇发白,直翻白眼。我就让所里先把他送进监管病房了,输着葡萄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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