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端着茶出来的时候，秦思远已经站起身了。
不是因为要走，是习惯。
这个人在官场里待了大半辈子，养成了一种条件反射，见到该起身的场合，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
他冲着钟小艾客气地点了个头，语气比对侯亮平说话时，明显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哎，小艾同志，你来了，坐坐坐，别忙活。”
钟小艾微微一笑，把茶杯放到他面前，没有坐下。
侯亮平顺手把茶从她手边接过来，替她摆好。
这个小动作，两个人都没有多看，但都注意到了。
秦思远看着钟小艾，表情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感慨，说了一句话：小艾啊，亮平要去汉东了，往后家里就你一个人撑着。有什么困难，记得找组织。”
这是一句官话，也是一句真心话，两种性质混在一起，说出来就是这个味道。
钟小艾听完，笑了一下，不深，但干净：嗐，没什么困难，我还好。”
她没有多说，也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走，只是往侯亮平身上扫了一眼，转身道：你们聊工作，我还有几个文件要看，先进去了。”
说完，人就走了，走廊里响了几步，书房的门轻轻带上，声音很小，像是不想打扰任何人。
秦思远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重新坐下来，在心里把今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捋了一遍，觉得这一趟来得值。
他和钟小艾，彼此之间什么都没说，就坐在同一个客厅里，看了对方一眼，喝了一杯茶。
但这就够了。
有些事情，说清楚了，反而没意思。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重新看向侯亮平，这回把表情收了收，换成了正式的模样，开口宣布：亮平，经院党组研究决定，推荐你到汉东省检察院，任反贪局局长一职。经汉东省委沙瑞金书记同意，明天你就直接去汉东报到。”
侯亮平坐在那里，听完之后，认认真真地挺直了背，表情庄重，应了一声：是。”
一个字，短，但结实。
秦思远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顿了顿，继续说：另外，亮平，你是最高检派到地方的同志，汉东那边，局势复杂，各方的关系也不简单，你去了之后，一定要记住，凡事谨慎再谨慎，千万不可意气用事。”
侯亮平点头，点得认真，脸上的表情更认真：明白，秦局长，我明白。”
秦思远停了一下，观察了他一眼。
他了解侯亮平这个人。
说到底，是个能干的人，冲劲足，眼力准，手段也有，但就是性子里有那么一股劲，压不住，遇见了该较劲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个性子放在总局，有他看着，出了事还能拉一把，但放到汉东那个地方，隔着这么远，真要出了篓子，想拉都拉不住。
我说的这些，你都先答应着，我也不指望你全记住。秦思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但还是要说的无奈，但有一点，你一定要记在心里，汉东那边有一些关系，不是你想动就能动的，下手之前，先把后路看清楚。”
侯亮平继续点头，点得愈发认真，像一个在课堂上努力做出认真听讲状的学生。
秦思远没有在他家待太久。
该说的话说完了，该表达的态度也表达完了，再待下去，反而显得刻意。
他起身告辞，侯亮平送到门口，握了个手，目送他走进楼道里，等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才把门重新关上。
门一关上，他脸上那副庄重就松开了。
他转过身，在走廊里站着，两只手往裤兜里一插，嘴角往上咧了咧，那个笑憋了大半天，这才算是痛痛快快地露出来了。
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
副厅级。
他在总局熬了这几年，等的就是这个。
他把秦思远用过的茶杯拿到厨房，拧开水龙头，用清水冲了两遍，随手放到碗架上，顺手把水渍擦干，转身从厨房走出来。
书房的门开了。
钟小艾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抬眼看了他一下：秦局长走了？”
走了。侯亮平点头，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往后一靠，说话的语气也跟着放松了，秦局长这个人啊，嘱咐起来没完，在总局这几年，我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去了汉东，终于能清静清静……”
他说着，感觉对面没有反应，抬起眼睛。
钟小艾正看着他。
那个眼神，不重，但准。
侯亮平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弯，没有往下说了。
他坐直了身子，把两只手从沙发背上拿下来，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清了清嗓子：嗯，当然了，秦局长说的这些，都是经验之谈，我会认真……”
行了。钟小艾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叠文件搁到茶几上，我知道你答应他的那些话，有几句是真的，有几句是说给他听的，这个你自己心里有数。”
侯亮平没有辩解，只是老实地低下头，算是默认了。
钟小艾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往这个方向说，换了个语气，把话转到了正事上：去了汉东，有几件事你要注意。”
她说了几条，条理清楚，每一条都点到了实处，没有废话，也没有车轱辘话来回转，说的都是侯亮平真正需要知道的东西。
其中有一条，是关于沙瑞金和陈岩石夫妇之间的关系。
这件事在汉东算是一个不太公开的秘密，但能把这层关系说清楚、掰开了说明白的，并不多。
侯亮平坐在那里，听得比刚才认真多了，偶尔插一句，问一个具体的细节，钟小艾就顺着答，两个人一来一往，说的都是干货。
说到最后，钟小艾停了一下，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但里头那根弦，绷着没有松：好了，我要说的就这些。去了汉东，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说。”
侯亮平点头。
还有最后一条。钟小艾看着他，我允许你冒进，允许你贪功，但绝对不可以收受任何贿赂。”
她停顿了一下，把后面那句话说得分量很稳：你知道我们钟家的底线，也知道我的底线，这一条，是所有事情里最不能动的一条。”
侯亮平迎着她的眼神，没有躲，应得也认真：是，小艾，这一点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到了汉东，我早请示，晚汇报。”
钟小艾听完，在他脸上看了几秒，没有继续往这个话题上深挖，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回答。
她拿起茶几上的文件，随口说了一句：对了，过几天，珊珊去汉东工作，我到时候会过去送她，顺便看看情况。”
侯亮平正在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手在半空里停了一下。
珊珊去汉东工作？”
他把刘珊这个名字在心里转了一圈，刘珊是钟小艾这边的关系，他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做事稳当的年轻人，去汉东工作，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奇怪的。
奇怪的是后半句。
他重新看向钟小艾：你也要去汉东？”
送珊珊，顺便看看。钟小艾语气平淡，已经低头翻文件了，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侯亮平把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但他喝完之后，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没有立刻松开，就那么搭着杯沿，眼神落在茶杯上，停了好一会儿。
钟小艾要去汉东。
他说不清楚这个消息为什么让他有点不安，按理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送人去工作，正当理由，合情合理。
但那种不安，就是没来由地升起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动了一下，说不清楚，摸不着，就是在那里。
他脑子里浮出一个名字。
祁同伟。
他迅速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没有让它继续往下走。
但按下去归按下去，那点不安，没有跟着消失。
窗外，帝都的夜风还在吹，银杏叶子打着旋儿落在路灯的光晕里，明明灭灭的，像是什么东西的前兆，又像是什么东西的尾声。
侯亮平把茶杯里剩下的那口茶，慢慢喝完了。
不是因为要走，是习惯。
这个人在官场里待了大半辈子，养成了一种条件反射，见到该起身的场合，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
他冲着钟小艾客气地点了个头，语气比对侯亮平说话时，明显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哎，小艾同志，你来了，坐坐坐，别忙活。”
钟小艾微微一笑，把茶杯放到他面前，没有坐下。
侯亮平顺手把茶从她手边接过来，替她摆好。
这个小动作，两个人都没有多看，但都注意到了。
秦思远看着钟小艾，表情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感慨，说了一句话：小艾啊，亮平要去汉东了，往后家里就你一个人撑着。有什么困难，记得找组织。”
这是一句官话，也是一句真心话，两种性质混在一起，说出来就是这个味道。
钟小艾听完，笑了一下，不深，但干净：嗐，没什么困难，我还好。”
她没有多说，也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走，只是往侯亮平身上扫了一眼，转身道：你们聊工作，我还有几个文件要看，先进去了。”
说完，人就走了，走廊里响了几步，书房的门轻轻带上，声音很小，像是不想打扰任何人。
秦思远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重新坐下来，在心里把今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捋了一遍，觉得这一趟来得值。
他和钟小艾，彼此之间什么都没说，就坐在同一个客厅里，看了对方一眼，喝了一杯茶。
但这就够了。
有些事情，说清楚了，反而没意思。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重新看向侯亮平，这回把表情收了收，换成了正式的模样，开口宣布：亮平，经院党组研究决定，推荐你到汉东省检察院，任反贪局局长一职。经汉东省委沙瑞金书记同意，明天你就直接去汉东报到。”
侯亮平坐在那里，听完之后，认认真真地挺直了背，表情庄重，应了一声：是。”
一个字，短，但结实。
秦思远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顿了顿，继续说：另外，亮平，你是最高检派到地方的同志，汉东那边，局势复杂，各方的关系也不简单，你去了之后，一定要记住，凡事谨慎再谨慎，千万不可意气用事。”
侯亮平点头，点得认真，脸上的表情更认真：明白，秦局长，我明白。”
秦思远停了一下，观察了他一眼。
他了解侯亮平这个人。
说到底，是个能干的人，冲劲足，眼力准，手段也有，但就是性子里有那么一股劲，压不住，遇见了该较劲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个性子放在总局，有他看着，出了事还能拉一把，但放到汉东那个地方，隔着这么远，真要出了篓子，想拉都拉不住。
我说的这些，你都先答应着，我也不指望你全记住。秦思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但还是要说的无奈，但有一点，你一定要记在心里，汉东那边有一些关系，不是你想动就能动的，下手之前，先把后路看清楚。”
侯亮平继续点头，点得愈发认真，像一个在课堂上努力做出认真听讲状的学生。
秦思远没有在他家待太久。
该说的话说完了，该表达的态度也表达完了，再待下去，反而显得刻意。
他起身告辞，侯亮平送到门口，握了个手，目送他走进楼道里，等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才把门重新关上。
门一关上，他脸上那副庄重就松开了。
他转过身，在走廊里站着，两只手往裤兜里一插，嘴角往上咧了咧，那个笑憋了大半天，这才算是痛痛快快地露出来了。
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
副厅级。
他在总局熬了这几年，等的就是这个。
他把秦思远用过的茶杯拿到厨房，拧开水龙头，用清水冲了两遍，随手放到碗架上，顺手把水渍擦干，转身从厨房走出来。
书房的门开了。
钟小艾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抬眼看了他一下：秦局长走了？”
走了。侯亮平点头，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往后一靠，说话的语气也跟着放松了，秦局长这个人啊，嘱咐起来没完，在总局这几年，我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去了汉东，终于能清静清静……”
他说着，感觉对面没有反应，抬起眼睛。
钟小艾正看着他。
那个眼神，不重，但准。
侯亮平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弯，没有往下说了。
他坐直了身子，把两只手从沙发背上拿下来，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清了清嗓子：嗯，当然了，秦局长说的这些，都是经验之谈，我会认真……”
行了。钟小艾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叠文件搁到茶几上，我知道你答应他的那些话，有几句是真的，有几句是说给他听的，这个你自己心里有数。”
侯亮平没有辩解，只是老实地低下头，算是默认了。
钟小艾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往这个方向说，换了个语气，把话转到了正事上：去了汉东，有几件事你要注意。”
她说了几条，条理清楚，每一条都点到了实处，没有废话，也没有车轱辘话来回转，说的都是侯亮平真正需要知道的东西。
其中有一条，是关于沙瑞金和陈岩石夫妇之间的关系。
这件事在汉东算是一个不太公开的秘密，但能把这层关系说清楚、掰开了说明白的，并不多。
侯亮平坐在那里，听得比刚才认真多了，偶尔插一句，问一个具体的细节，钟小艾就顺着答，两个人一来一往，说的都是干货。
说到最后，钟小艾停了一下，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但里头那根弦，绷着没有松：好了，我要说的就这些。去了汉东，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说。”
侯亮平点头。
还有最后一条。钟小艾看着他，我允许你冒进，允许你贪功，但绝对不可以收受任何贿赂。”
她停顿了一下，把后面那句话说得分量很稳：你知道我们钟家的底线，也知道我的底线，这一条，是所有事情里最不能动的一条。”
侯亮平迎着她的眼神，没有躲，应得也认真：是，小艾，这一点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到了汉东，我早请示，晚汇报。”
钟小艾听完，在他脸上看了几秒，没有继续往这个话题上深挖，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回答。
她拿起茶几上的文件，随口说了一句：对了，过几天，珊珊去汉东工作，我到时候会过去送她，顺便看看情况。”
侯亮平正在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手在半空里停了一下。
珊珊去汉东工作？”
他把刘珊这个名字在心里转了一圈，刘珊是钟小艾这边的关系，他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做事稳当的年轻人，去汉东工作，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奇怪的。
奇怪的是后半句。
他重新看向钟小艾：你也要去汉东？”
送珊珊，顺便看看。钟小艾语气平淡，已经低头翻文件了，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侯亮平把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但他喝完之后，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没有立刻松开，就那么搭着杯沿，眼神落在茶杯上，停了好一会儿。
钟小艾要去汉东。
他说不清楚这个消息为什么让他有点不安，按理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送人去工作，正当理由，合情合理。
但那种不安，就是没来由地升起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动了一下，说不清楚，摸不着，就是在那里。
他脑子里浮出一个名字。
祁同伟。
他迅速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没有让它继续往下走。
但按下去归按下去，那点不安，没有跟着消失。
窗外，帝都的夜风还在吹，银杏叶子打着旋儿落在路灯的光晕里，明明灭灭的，像是什么东西的前兆，又像是什么东西的尾声。
侯亮平把茶杯里剩下的那口茶，慢慢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