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明显不信。

    祁同伟也没打算让他信。

    这两件事,彼此心知肚明,却都没有戳破,就这么悬在空气里,像两个人之间拉着的一根细线,表面上看不见,但谁要是往前迈一步,那线就会绷断。

    祁厅长,要这么说,咱省厅还真没抓蔡成功?赵东来把茶杯搁下,语气还算平,但那个字咬得略重,不过这好端端的,省厅的车,跑到光明区一家茶室附近,那是去干什么的?”

    祁同伟坐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赵东来。

    看了大概三秒钟。

    那三秒钟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有分量。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不高不低,像是一块石头平平稳稳地搁在桌上:我说赵东来,你这话里话外,没完了是吧。”

    赵东来下意识地想要解释,嘴刚张开,祁同伟已经继续说下去了:我一个汉东省的副省长,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让达康书记满意?”

    他顿了顿,往椅背上微微一靠,语气从容,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要不,你就直接让李达康给我打个电话,让他来安排省里的工作该怎么做,这样省事。”

    赵东来脸上的表情,在这句话落下来之后,变了一下。

    不明显,但确实变了。

    他连忙摆手:不敢不敢,祁厅长,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赵东来沉默了一下,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打太极也没什么意义,索性把姿态放软了,把话说明白:那我就这么跟李书记汇报,今天上午,省厅一辆警车,到光明区的茶室,去喝茶,或者去巡逻,就当例行公事。这样说,行吗?”

    这话里头带着刺,但刺磨得很细,不仔细听,几乎感觉不到。

    祁同伟听完,嘴角动了一下:随便你怎么说。”

    赵东来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一时没接上话。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风,把走廊那边的门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祁同伟在这几秒钟的安静里,把赵东来这个人重新打量了一遍。

    跟了李达康这么多年,说忠心,那确实忠心,但这种忠心,是有前提的。

    前提是李达康这棵树够大,能遮足够多的风雨。

    可树大了也招风,李达康眼下的处境,不算太好。

    赵东来今天来这一趟,本质上是在替李达康探路,试探省厅的底线,试探他祁同伟的底线。

    这是他的忠心,也是他的本分。

    但本分归本分,有些规矩,还是得让他清楚。

    分不清大小王,这才是最要命的毛病。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面前的本子上翻了翻,随口说了一句:对了,最近省里准备开展一个关于各地市警风警貌建设的专项活动,你们京州市,就作为第一批试点吧。”

    赵东来愣了一下,随即感受到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祁厅长,这……”

    京海市和绿藤市,也同时列入试点,一块推进。祁同伟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怎么,京海和绿藤都没意见,你们京州有意见?”

    赵东来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谁不知道京海和绿藤是祁同伟的大本营,两地的局长是他嫡系里的嫡系。

    说是三个地方一起试点,最终总结汇报的时候,哪家挨批最多,哪家被拿出来做反面典型,用膝盖都能想明白。

    他对上祁同伟的目光,只坚持了不到两秒,就自觉移开了视线,低下头:没,没意见,服从命令。”

    声音比刚才小了至少一个档次。

    服从命令就行。祁同伟把笔放下,我还以为,京州市局只听市委的,不听省公安厅的命令了呢。”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行了,没别的事,出去吧,把门带上。”

    是。”

    赵东来站起来,给祁同伟敬了个礼,转身往门口走。

    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些,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也少了来时那种沉稳。

    门轻轻合上了。

    走廊里,赵东来站在那扇门前,停了几秒。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着那扇门的方向点了点,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早知道今天就不来了。

    不来还好,来了是什么也没问出来,还白挨了一顿敲打,外加给京州市局揽回来一个专项整治的试点名额。

    这事怎么跟李书记交代,他走在走廊里,一路都在想这个问题。

    想了半天,没想出个好说法。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把李达康的号码翻出来,盯着看了几秒,重新揣回兜里。

    还是回去当面说吧。

    这种话,不适合在电话里讲。

    ……

    廊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省厅大楼的灯,一排一排亮着,把楼前的广场照出清晰的光晕。

    赵东来坐进车里,车门关上,外面的一切都隔绝了,只剩车厢里安静的空气,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司机回过头来,等着他发话。

    赵东来盯着前方,沉默了片刻,说了两个字:回局里。”

    车子发动,驶出省厅大院,融入京州夜晚的灯火里。

    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今天这一趟来来回回过了一遍。

    祁同伟不会交人,这一点,他本来就知道,来之前就知道。

    但他没想到,祁同伟连戏都懒得演太多,直接在最后把那层遮羞布扯掉,把他这个来人的底细看得一清二楚,轻描淡写地给了一个下马威,顺手还把这顿饭的账给记上了。

    专项整治试点。

    他不知道李书记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表情,但他自己先替李书记难受了一下。

    ……

    帝都。

    这座城市入夜之后,气温比白天低了将近十度,街边的银杏树在路灯的光里泛着黄,叶子被风吹起来,在地上滚了几圈,贴着马路牙子静止下来。

    侯亮平的家在一个老式小区里,不大,格局也普通,进门是一条窄走廊,走廊尽头是客厅,客厅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旧沙发,坐垫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侯亮平这会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部电话,正在拨一个号码。

    听筒里传出来的,是一遍又一遍相同的提示音。

    无人接听。

    他把手机放下来,看了看时间,拧着眉,在屋里踱了两步。

    蔡成功这个电话,他下午到现在,打了不下五次。

    一次都没接。

    这事有点不对劲。

    蔡成功这个人,胆子不大,但很认路,知道谁能救他,知道往哪里靠。

    这种人,不应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联。

    他把手机拿起来,准备再打一次,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不重,两下,间隔均匀,是那种刻意压着力道的敲法。

    侯亮平皱着眉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身量不高,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长期在权力场里磨出来的沉稳,但此刻那种沉稳的表面之下,隐约透着几分掩不住的轻快。

    侯亮平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脸上浮出了真实的惊讶:秦局长?”

    来人正是反贪总局的局长秦思远,侯亮平的顶头上司,也是他仕途这条路上,始终站在背后那个看不太清楚却始终在的身影。

    这么晚了,快进来。”

    侯亮平侧身让开,把人往里迎,转头朝里屋扬声喊了一句:小艾,秦局长来了,烧壶水。”

    也就这种时候,他才会这么爽快地指挥钟小艾做事,其他时候,多半是他自己动手。

    秦思远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这间不算宽敞的屋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印证了什么。

    秦局长,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侯亮平在对面坐下,看着他,直接问。

    秦思远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答对了题却还没反应过来的学生,带着点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好笑的意味。

    他开口,四个字:天降大任。”

    侯亮平坐在那里,愣了大约两秒钟。

    两秒钟之后,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那个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茶几上的杯子带翻,他伸手扶住,哈哈笑了出来,那笑声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透着一股子压抑已久、终于落了地的畅快:批了?”

    秦思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那个表情比任何话都清楚。

    侯亮平在沙发上直起身子,脑子里那根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在这一刻,悄悄松了一分。

    汉东。

    他要去汉东了。

    那个他惦记了很长时间,那个积累了太多层层叠叠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的地方,那个有太多人想让他去、也有太多人不想让他去的地方。

    他终于要去了。

    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细细的水汽声,钟小艾走出来,看见两人的神情,视线在侯亮平脸上停了一下,没有问什么,只是把茶杯摆上来,退了回去。

    侯亮平端起茶杯,低头看着杯里浮着的几片茶叶,沉默了片刻。

    祁同伟,李达康,高育良。

    汉东那一潭深水里,搅动着多少层看不见的暗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去了,不是去享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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