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不分昼夜地亮着。
这是审讯室的规矩，也是审讯室的手段。
灯光把时间感剥掉，让坐在里头的人慢慢失去对昼夜的判断，时间一长，心理防线就容易松动。
但这套路数，对吴建国不太管用。
他在这种椅子上坐过太多次了，多到已经能准确地感知出这把椅子的椅背角度，跟光明分局那把比起来，稍微硬一点点，坐久了腰不舒服。
他换了个姿势，把两条腿交叉着搭起来，晃了两下，抬头看着对面那两个年轻警察，神情懒懒的，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老猫。
说说那辆依维柯。审讯的警察把笔点在纸上，你一个拆迁公司，凭什么能从省厅借到特警中队的车？”
吴建国转了转眼珠，嘴角往上牵了牵，那个笑里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们用屁股想一想，就一个拆迁公司，我能有那么大的面子？”
那你说，是谁帮你借的？”
吴建国把那条搭着的腿慢慢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仰着脸，沉吟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我觉得吧，这个还是别说了。”
为什么？”
伤人。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头居然带着几分真实的怜悯，说出来，你们也为难，我也不好意思。”
审讯的警察被这句话噎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其中一个忍不住了，拿笔杆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好气地说：你还替我们考虑上了？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啊？”
不用谢，应该的。吴建国摆摆手，一本正经。
这下连另一个警察都被气笑了，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感受到了一种职业生涯里不多见的无力感。
这个人，是真的把进局子当回事了，而且是当成一件正常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跟去菜市场买个菜差不多性质的日常事务来对待的。
审讯的警察重新打起精神，把桌子拍了一下，快说，到底是谁帮你借的车，哪个单位，哪个人！”
吴建国扭过脸去，看了一眼墙壁，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内心经历了一番挣扎，最终叹了口气，做出一副被迫开口的姿态：好吧，那我给你们说一个人。”
谁？”
丁义珍，丁副市长。他说得云淡风轻，车是光明区公安分局的，是丁副市长帮我协调的，你们不信可以去问。”
说完，他重新往椅背上一靠，晃起腿来，表情回到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从容。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警察开口，语气带着压不住的讽刺：你让我们去问谁？丁义珍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吴建国把腿停下来，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像是真实的惊讶，死了？”
死了。”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他给我颁的那块奖牌。吴建国认认真真地说，去年光明区拆迁先进集体，丁副市长亲自出席颁奖的，实心木头的牌匾，我们公司花了不少钱订制，就挂在大门口正中间，进门抬头就看见。”
他顿了顿，把眼神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直视着对面：这个奖，你们不会因为他出了事就不认吧？”
两个审讯警察同时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话太多，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最后一个警察回过神来，拿起笔，把刚才记了一半的那行字划掉，换了个角度继续往下问：丁义珍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吴建国立刻收起了那副散漫，换了一张正经脸，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摆在桌上，一副要把话说清楚的架势：那绝对没有关系。”
要不是你刚才说，我还不知道他死了。他语气坚定，目光坦然，配合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竟然显出几分说服力，你们做事得讲证据，我是守法公民，杀人的事，我碰都不会碰。”
守法公民。审讯的警察把这三个字复述了一遍，语气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叹气。
对，守法公民。吴建国重新靠回去，把腿又搭起来，冒充警察那个事，我跟你说，我们出去从来不说自己是警察，就说是工作人员，证明也没带，这个你们能奈我何。”
那制服呢，穿得跟警服一个样子。”
像是像，不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换下来的那件衣服，认真分析，领子款式不同，臂章颜色也浅一号，仔细看能看出区别的。”
老百姓能仔细看吗？”
那是老百姓的问题。吴建国理直气壮，我们公司出去，提前都打过招呼的，该通知的都通知了，不配合的，那就是刁民。”
谁告诉你不配合就是刁民？”
正府。他说，或者说，那些让我们去干活的人。”
审讯室又一次沉默下来。
那两个警察坐在对面，望着吴建国这张脸，一时之间，心里升起的不只是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更沉、更难以名状的疲惫。
不是对这个人的疲惫。
是对这件事情本身，以及这件事情背后那个他们暂时够不到的地方，所感到的疲惫。
……
省厅。
祁同伟的办公室里，赵东来坐在对面，手里捧着那杯续了一次水的茶，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陈述了一遍，说到最后，语气放得很软，话也挑着轻的说：总之就是，有一辆省厅的车，在那家茶室附近出现过，根据目击者的描述……估计蔡成功，就在那辆车上。”
祁同伟把手边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个两个字，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完全展开，只是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估计？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头，藏着点什么。
赵东来下意识地解释：毕竟没人亲眼看见蔡成功在车里，所以我也只能……”
祁同伟点了点头，没有接这个话，而是换了个方向，慢慢开口，东来，你今天来，汇报工作我听了，警车的事回头处理，这些都没问题。”
他把茶杯放下，双臂搭在桌上，身子微微往前倾，目光落在赵东来脸上：但我问你一句话，你今天来，是你自己要来，还是达康书记让你来的？”
赵东来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就是来向祁厅长汇报情况的，市里有些同志对省厅的工作不了解，我来问问，回去好给大家解释。”
祁同伟沉吟了一下，没有戳穿，也没有顺着这个说，而是忽然话锋一转，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出去：刘处长，你帮我查一下，今天上午咱们省厅哪个部门，从光明区一家茶室把蔡成功接走了。”
他说着，侧过脸看了赵东来一眼，市局一位负责的同志说，是省厅的车，把人带走的，你调查清楚，马上向我汇报。”
电话挂断，他重新看向赵东来，脸上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东来，你放心，这件事我马上查，查清楚了，给你一个交代，让你回去也好跟达康书记说。”
赵东来听完，苦笑了一下，站起身来：那就麻烦祁厅长了。”
不麻烦，应该的。祁同伟也站起来，把人往门口送了两步，语气客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走廊里风大，小心着凉。”
门关上了。
祁同伟转回身，在桌前站了片刻。
刚才那个电话，他当然知道会查到什么，也知道不会查到什么。
这不过是演给赵东来看的一出戏，让他有东西带回去，也让他带不走任何实质的内容。
赵东来这个人，他研究过，忠心、实诚、能干，跟了李达康多年，高度绑定，根本没有撬动的可能，也没有撬动的必要。
他不需要赵东来倒过来帮他，他只需要赵东来，今天空着手回去。
至于蔡成功。
侯亮平还没到汉东，这颗棋子，动都不能动。
李达康那边越是急着来要，越说明蔡成功手里的东西分量够重，重到李达康坐不住了，重到他顾不上体面，要让自己最忠实的人亲自跑这一趟。
这种程度的慌乱，才是祁同伟想看到的。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那份文件，翻到刚才看到一半的那页，继续往下看。
窗外的天色，灰得深了一些，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雨来之前，总是有那么一段时间，所有东西都沉着、压着、憋着，说不清楚的沉闷。
但那是雨来之前的事。
雨来了之后，就清爽了。
这是审讯室的规矩，也是审讯室的手段。
灯光把时间感剥掉，让坐在里头的人慢慢失去对昼夜的判断，时间一长，心理防线就容易松动。
但这套路数，对吴建国不太管用。
他在这种椅子上坐过太多次了，多到已经能准确地感知出这把椅子的椅背角度，跟光明分局那把比起来，稍微硬一点点，坐久了腰不舒服。
他换了个姿势，把两条腿交叉着搭起来，晃了两下，抬头看着对面那两个年轻警察，神情懒懒的，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老猫。
说说那辆依维柯。审讯的警察把笔点在纸上，你一个拆迁公司，凭什么能从省厅借到特警中队的车？”
吴建国转了转眼珠，嘴角往上牵了牵，那个笑里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们用屁股想一想，就一个拆迁公司，我能有那么大的面子？”
那你说，是谁帮你借的？”
吴建国把那条搭着的腿慢慢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仰着脸，沉吟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我觉得吧，这个还是别说了。”
为什么？”
伤人。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头居然带着几分真实的怜悯，说出来，你们也为难，我也不好意思。”
审讯的警察被这句话噎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其中一个忍不住了，拿笔杆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好气地说：你还替我们考虑上了？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啊？”
不用谢，应该的。吴建国摆摆手，一本正经。
这下连另一个警察都被气笑了，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感受到了一种职业生涯里不多见的无力感。
这个人，是真的把进局子当回事了，而且是当成一件正常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跟去菜市场买个菜差不多性质的日常事务来对待的。
审讯的警察重新打起精神，把桌子拍了一下，快说，到底是谁帮你借的车，哪个单位，哪个人！”
吴建国扭过脸去，看了一眼墙壁，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内心经历了一番挣扎，最终叹了口气，做出一副被迫开口的姿态：好吧，那我给你们说一个人。”
谁？”
丁义珍，丁副市长。他说得云淡风轻，车是光明区公安分局的，是丁副市长帮我协调的，你们不信可以去问。”
说完，他重新往椅背上一靠，晃起腿来，表情回到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从容。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警察开口，语气带着压不住的讽刺：你让我们去问谁？丁义珍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吴建国把腿停下来，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像是真实的惊讶，死了？”
死了。”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他给我颁的那块奖牌。吴建国认认真真地说，去年光明区拆迁先进集体，丁副市长亲自出席颁奖的，实心木头的牌匾，我们公司花了不少钱订制，就挂在大门口正中间，进门抬头就看见。”
他顿了顿，把眼神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直视着对面：这个奖，你们不会因为他出了事就不认吧？”
两个审讯警察同时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话太多，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最后一个警察回过神来，拿起笔，把刚才记了一半的那行字划掉，换了个角度继续往下问：丁义珍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吴建国立刻收起了那副散漫，换了一张正经脸，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摆在桌上，一副要把话说清楚的架势：那绝对没有关系。”
要不是你刚才说，我还不知道他死了。他语气坚定，目光坦然，配合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竟然显出几分说服力，你们做事得讲证据，我是守法公民，杀人的事，我碰都不会碰。”
守法公民。审讯的警察把这三个字复述了一遍，语气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叹气。
对，守法公民。吴建国重新靠回去，把腿又搭起来，冒充警察那个事，我跟你说，我们出去从来不说自己是警察，就说是工作人员，证明也没带，这个你们能奈我何。”
那制服呢，穿得跟警服一个样子。”
像是像，不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换下来的那件衣服，认真分析，领子款式不同，臂章颜色也浅一号，仔细看能看出区别的。”
老百姓能仔细看吗？”
那是老百姓的问题。吴建国理直气壮，我们公司出去，提前都打过招呼的，该通知的都通知了，不配合的，那就是刁民。”
谁告诉你不配合就是刁民？”
正府。他说，或者说，那些让我们去干活的人。”
审讯室又一次沉默下来。
那两个警察坐在对面，望着吴建国这张脸，一时之间，心里升起的不只是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更沉、更难以名状的疲惫。
不是对这个人的疲惫。
是对这件事情本身，以及这件事情背后那个他们暂时够不到的地方，所感到的疲惫。
……
省厅。
祁同伟的办公室里，赵东来坐在对面，手里捧着那杯续了一次水的茶，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陈述了一遍，说到最后，语气放得很软，话也挑着轻的说：总之就是，有一辆省厅的车，在那家茶室附近出现过，根据目击者的描述……估计蔡成功，就在那辆车上。”
祁同伟把手边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个两个字，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完全展开，只是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估计？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头，藏着点什么。
赵东来下意识地解释：毕竟没人亲眼看见蔡成功在车里，所以我也只能……”
祁同伟点了点头，没有接这个话，而是换了个方向，慢慢开口，东来，你今天来，汇报工作我听了，警车的事回头处理，这些都没问题。”
他把茶杯放下，双臂搭在桌上，身子微微往前倾，目光落在赵东来脸上：但我问你一句话，你今天来，是你自己要来，还是达康书记让你来的？”
赵东来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就是来向祁厅长汇报情况的，市里有些同志对省厅的工作不了解，我来问问，回去好给大家解释。”
祁同伟沉吟了一下，没有戳穿，也没有顺着这个说，而是忽然话锋一转，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出去：刘处长，你帮我查一下，今天上午咱们省厅哪个部门，从光明区一家茶室把蔡成功接走了。”
他说着，侧过脸看了赵东来一眼，市局一位负责的同志说，是省厅的车，把人带走的，你调查清楚，马上向我汇报。”
电话挂断，他重新看向赵东来，脸上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东来，你放心，这件事我马上查，查清楚了，给你一个交代，让你回去也好跟达康书记说。”
赵东来听完，苦笑了一下，站起身来：那就麻烦祁厅长了。”
不麻烦，应该的。祁同伟也站起来，把人往门口送了两步，语气客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走廊里风大，小心着凉。”
门关上了。
祁同伟转回身，在桌前站了片刻。
刚才那个电话，他当然知道会查到什么，也知道不会查到什么。
这不过是演给赵东来看的一出戏，让他有东西带回去，也让他带不走任何实质的内容。
赵东来这个人，他研究过，忠心、实诚、能干，跟了李达康多年，高度绑定，根本没有撬动的可能，也没有撬动的必要。
他不需要赵东来倒过来帮他，他只需要赵东来，今天空着手回去。
至于蔡成功。
侯亮平还没到汉东，这颗棋子，动都不能动。
李达康那边越是急着来要，越说明蔡成功手里的东西分量够重，重到李达康坐不住了，重到他顾不上体面，要让自己最忠实的人亲自跑这一趟。
这种程度的慌乱，才是祁同伟想看到的。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那份文件，翻到刚才看到一半的那页，继续往下看。
窗外的天色，灰得深了一些，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雨来之前，总是有那么一段时间，所有东西都沉着、压着、憋着，说不清楚的沉闷。
但那是雨来之前的事。
雨来了之后，就清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