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公安厅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砖，打磨得很亮，能映出人影来。
赵东来走过这条走廊的时候，皮鞋踩在上面，发出一声一声沉稳的响动。
他是个走路很稳的人。
不快，不慌，步幅均匀，背脊挺直，看起来像是来办正事的，不像是被人叫来问话的。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一趟，究竟是哪头。
祁同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赵东来敲了两下，里头传出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
屋里不算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宽大的办公桌，靠墙一排书柜，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叶子宽而厚，油绿油绿的，被午后的侧光照着，显出一种沉稳的生机。
祁同伟站在窗边，回过头来，看见赵东来进来，嘴角牵起一个不深不浅的笑，抬手招呼道：东来，来，坐。”
他亲自去茶台那边提了壶水，给赵东来倒了杯茶，推过去。
赵东来接过，两只手捧着茶杯，没急着喝，先在椅子上坐稳了，理了理思路，慢慢开口：祁厅长，我今天来呢，是想跟您汇报个情况。”
那辆依维柯的事。”
已经查清楚了。”
是咱省厅特警中队的车。”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点，不算明显，但也不是没有。
祁同伟端着自己的茶杯，在对面坐下，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这个我知道。”
赵东来愣了一秒，刚准备往下说，祁同伟又接了一句：那个特警中队长，已经被隔离审查了。”
赵东来拿来当筹码的那张牌，就这么静静地摆在桌面上，对方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说，这张我手里已经有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没什么变化，继续往下绕：祁厅长，我就是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
他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搁，微微皱着眉，做出一副真心困惑的模样，就一个拆迁公司，又不是什么大单位，能从省厅借到特警中队的车，这面子也太大了吧？”
祁同伟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喝了口茶。
茶是好茶，龙井，今年的新茶，喝起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
他把茶杯放下，缓缓开口：这个拆迁公司是得好好查一查。”
不过呢……他顿了一下，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聊一件很寻常的小事，据我掌握的情况，他们也不是只从省厅借过车。光明分局借过，郊县的分局也借过，前后不止一次。”
赵东来听到这里，干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里头，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轻松。
他本以为拿依维柯这件事来，多少能换点什么，换个说法，换个台阶，哪怕只是让气氛稍微松动一下。
结果人家手里攥着的，比他多得多。
祁厅长，您这边掌握的情况还真是……全面。”
那当然。祁同伟不急不缓，眼神沉稳，我不全面一点，我就得被人装进去。”
这句话说得随意，像是一句自嘲，又像是一句提醒。
赵东来端茶杯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私下里确实没少替李达康打探过祁同伟这边的动向，虽然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摸到，但这件事本身，他心里有数，祁同伟心里大概也有数。
被人当着面这么不轻不重地提一句，滋味不太好受。
祁厅长，您说哪里话，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装您啊。他赔了个笑，把这茬掀了过去，好，那咱们说正事。”
祁同伟点头：说吧。”
赵东来把茶杯搁下，终于把今天来的真实目的摆到了台面上：蔡成功的事。”
……
与此同时，京州市公安局的审讯室里，正上演着另一出戏。
审讯室的灯光是那种硬白色的日光灯，没有阴影，把屋里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连空气里的尘粒都无处遁形。
坐在审讯椅上的男人叫吴建国，人送外号，是光明区某拆迁公司的队长。
这个人在他的行当里，算是一号人物。
手底下带过的人不少，大风大浪见过不少，进派出所这件事，对他来说更是家常便饭，每次进来，出去也快，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在里头过过夜。
今天这一次，他坐在椅子上，歪着身子，一条腿搭着，那个姿势放松得像在自家沙发上等外卖。
对面坐着两个审讯警察，都是年轻人，表情严肃，架势十足。
先说那辆依维柯。其中一个开口，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警用车辆？”
吴建国动了动嘴角，慢悠悠地回答：借的。”
从哪借的？”
省厅。他大方承认，连犹豫都没有，不止省厅，市局这边也借过，郊县那边也借过，这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
审讯的警察互相看了一眼，继续追问：谁给你们批的？”
不知道，都是上面的人打电话，说可以用，我们就用了。吴建国耸耸肩，一副我只管干活不管汇报的无辜模样，我一个干活的，哪管那么多。”
干活的？另一个警察皱起眉，冒充警察，强迫居民搬迁，你觉得这叫干活？”
吴建国斜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公司出去，从来不说自己是警察，都是工作人员。”
那身上穿的制服？”
工作服。”
工作服为什么跟警服一个样子？”
像是像，但不一样。吴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现在换了件普通衣服，已经不穿那件了，颜色差一点，领子的款式也不一样，仔细看是能看出来区别的。”
年轻警察被这套说辞噎了一下，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角度往下凿，换了个方向：光明区的项目，强拆的时候造成了人员伤亡，大风厂工人多人受伤，你作为现场负责人，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吴建国这才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正了正身子，往前靠了靠，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但这认真里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直气壮：我跟你说，那场大火，不是我们放的。”
那汽油是谁倒的？”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那天晚上一开始没有火，后来火是怎么起来的，我也搞不明白。他抬起手，拿手背蹭了蹭嘴角，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去大风厂那天，有明确的任务，就是清场，不是放火，放火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那不是我们干的。”
这一段倒是说得有几分真实。
审讯的警察暂时没有接话，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
吴建国重新歪回去，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你们现在审我，我配合，该说的我都说。”
但我跟你说实话，他重新低下头，直视着对面，眼神出奇地坦然，那个光明区的项目，是市委李书记亲自抓的，时间有硬指标，上面催得紧，下面的区委区政府又转手把压力全压到我们公司身上。”
你们真警察不能参与拆迁，这我知道，国家有规定。”
可规定归规定，活还是得有人干。”
他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所以，我们就是那个干活的人。”
审讯室里沉默了几秒。
那个年轻警察压着火气，把笔拍在桌上，正要开口，吴建国已经接了下去：还有一件事，你们得帮我问问上面。”
什么事？”
吴建国微微挺了挺背，神情里头带着一种格外认真的郑重：我们公司，去年被评了光明区拆迁先进集体。”
丁副市长，亲自到场颁发的牌匾。”
那牌匾现在还挂在我们公司门口呢。”
他顿了顿，极其认真地问：这个奖，你们不会不认吧？”
审讯的警察抬起头，愣了一下，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的表情，那种复杂里头，有愤怒，有荒诞，还有一点点说不出口的哭笑不得。
另一个警察忍不住了，没好气地怼了一句：丁义珍的事，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情况，这名字你最好别往外提。”
吴建国皱起眉，不满地嘟囔了一声：他出了事是他的事，但那个奖是我们公司的，凭什么因为他出事，我们的奖就不算了？”
那牌匾是实心木头做的，我们花了不少钱订制的，就挂在大门正中间，多少客户进门都看见过，现在你说不算就不算，这不合理吧？”
审讯室里再度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两个年轻警察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窗户是关着的，审讯室里没有风，日光灯的光打在吴建国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那上头写着的，是一种混沌而彻底的理所当然。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一件都不觉得。
这才是这个人身上，最令人感到沉重的地方。
……
省厅的办公室里，赵东来把来意说完，茶杯端在手里，没有放下。
祁同伟听完，没有立刻表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搭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上，沉默了片刻。
东来，他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像一条水面平静的河，看不出底下的深浅，李书记让你来问蔡成功的事，这我理解。”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赵东来脸上：但我得问你一句话，你代表你个人来问，还是代表李书记来问？”
赵东来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两个答案，背后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
代表自己，这件事就是下级向上级的正常沟通，有来有往，说得开。
代表李达康，这件事就变成了省委常委向主管政法的副省长施压，
赵东来走过这条走廊的时候，皮鞋踩在上面，发出一声一声沉稳的响动。
他是个走路很稳的人。
不快，不慌，步幅均匀，背脊挺直，看起来像是来办正事的，不像是被人叫来问话的。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一趟，究竟是哪头。
祁同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赵东来敲了两下，里头传出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
屋里不算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宽大的办公桌，靠墙一排书柜，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叶子宽而厚，油绿油绿的，被午后的侧光照着，显出一种沉稳的生机。
祁同伟站在窗边，回过头来，看见赵东来进来，嘴角牵起一个不深不浅的笑，抬手招呼道：东来，来，坐。”
他亲自去茶台那边提了壶水，给赵东来倒了杯茶，推过去。
赵东来接过，两只手捧着茶杯，没急着喝，先在椅子上坐稳了，理了理思路，慢慢开口：祁厅长，我今天来呢，是想跟您汇报个情况。”
那辆依维柯的事。”
已经查清楚了。”
是咱省厅特警中队的车。”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点，不算明显，但也不是没有。
祁同伟端着自己的茶杯，在对面坐下，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这个我知道。”
赵东来愣了一秒，刚准备往下说，祁同伟又接了一句：那个特警中队长，已经被隔离审查了。”
赵东来拿来当筹码的那张牌，就这么静静地摆在桌面上，对方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说，这张我手里已经有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没什么变化，继续往下绕：祁厅长，我就是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
他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搁，微微皱着眉，做出一副真心困惑的模样，就一个拆迁公司，又不是什么大单位，能从省厅借到特警中队的车，这面子也太大了吧？”
祁同伟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喝了口茶。
茶是好茶，龙井，今年的新茶，喝起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
他把茶杯放下，缓缓开口：这个拆迁公司是得好好查一查。”
不过呢……他顿了一下，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聊一件很寻常的小事，据我掌握的情况，他们也不是只从省厅借过车。光明分局借过，郊县的分局也借过，前后不止一次。”
赵东来听到这里，干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里头，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轻松。
他本以为拿依维柯这件事来，多少能换点什么，换个说法，换个台阶，哪怕只是让气氛稍微松动一下。
结果人家手里攥着的，比他多得多。
祁厅长，您这边掌握的情况还真是……全面。”
那当然。祁同伟不急不缓，眼神沉稳，我不全面一点，我就得被人装进去。”
这句话说得随意，像是一句自嘲，又像是一句提醒。
赵东来端茶杯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私下里确实没少替李达康打探过祁同伟这边的动向，虽然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摸到，但这件事本身，他心里有数，祁同伟心里大概也有数。
被人当着面这么不轻不重地提一句，滋味不太好受。
祁厅长，您说哪里话，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装您啊。他赔了个笑，把这茬掀了过去，好，那咱们说正事。”
祁同伟点头：说吧。”
赵东来把茶杯搁下，终于把今天来的真实目的摆到了台面上：蔡成功的事。”
……
与此同时，京州市公安局的审讯室里，正上演着另一出戏。
审讯室的灯光是那种硬白色的日光灯，没有阴影，把屋里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连空气里的尘粒都无处遁形。
坐在审讯椅上的男人叫吴建国，人送外号，是光明区某拆迁公司的队长。
这个人在他的行当里，算是一号人物。
手底下带过的人不少，大风大浪见过不少，进派出所这件事，对他来说更是家常便饭，每次进来，出去也快，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在里头过过夜。
今天这一次，他坐在椅子上，歪着身子，一条腿搭着，那个姿势放松得像在自家沙发上等外卖。
对面坐着两个审讯警察，都是年轻人，表情严肃，架势十足。
先说那辆依维柯。其中一个开口，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警用车辆？”
吴建国动了动嘴角，慢悠悠地回答：借的。”
从哪借的？”
省厅。他大方承认，连犹豫都没有，不止省厅，市局这边也借过，郊县那边也借过，这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
审讯的警察互相看了一眼，继续追问：谁给你们批的？”
不知道，都是上面的人打电话，说可以用，我们就用了。吴建国耸耸肩，一副我只管干活不管汇报的无辜模样，我一个干活的，哪管那么多。”
干活的？另一个警察皱起眉，冒充警察，强迫居民搬迁，你觉得这叫干活？”
吴建国斜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公司出去，从来不说自己是警察，都是工作人员。”
那身上穿的制服？”
工作服。”
工作服为什么跟警服一个样子？”
像是像，但不一样。吴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现在换了件普通衣服，已经不穿那件了，颜色差一点，领子的款式也不一样，仔细看是能看出来区别的。”
年轻警察被这套说辞噎了一下，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角度往下凿，换了个方向：光明区的项目，强拆的时候造成了人员伤亡，大风厂工人多人受伤，你作为现场负责人，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吴建国这才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正了正身子，往前靠了靠，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但这认真里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直气壮：我跟你说，那场大火，不是我们放的。”
那汽油是谁倒的？”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那天晚上一开始没有火，后来火是怎么起来的，我也搞不明白。他抬起手，拿手背蹭了蹭嘴角，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去大风厂那天，有明确的任务，就是清场，不是放火，放火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那不是我们干的。”
这一段倒是说得有几分真实。
审讯的警察暂时没有接话，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
吴建国重新歪回去，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你们现在审我，我配合，该说的我都说。”
但我跟你说实话，他重新低下头，直视着对面，眼神出奇地坦然，那个光明区的项目，是市委李书记亲自抓的，时间有硬指标，上面催得紧，下面的区委区政府又转手把压力全压到我们公司身上。”
你们真警察不能参与拆迁，这我知道，国家有规定。”
可规定归规定，活还是得有人干。”
他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所以，我们就是那个干活的人。”
审讯室里沉默了几秒。
那个年轻警察压着火气，把笔拍在桌上，正要开口，吴建国已经接了下去：还有一件事，你们得帮我问问上面。”
什么事？”
吴建国微微挺了挺背，神情里头带着一种格外认真的郑重：我们公司，去年被评了光明区拆迁先进集体。”
丁副市长，亲自到场颁发的牌匾。”
那牌匾现在还挂在我们公司门口呢。”
他顿了顿，极其认真地问：这个奖，你们不会不认吧？”
审讯的警察抬起头，愣了一下，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的表情，那种复杂里头，有愤怒，有荒诞，还有一点点说不出口的哭笑不得。
另一个警察忍不住了，没好气地怼了一句：丁义珍的事，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情况，这名字你最好别往外提。”
吴建国皱起眉，不满地嘟囔了一声：他出了事是他的事，但那个奖是我们公司的，凭什么因为他出事，我们的奖就不算了？”
那牌匾是实心木头做的，我们花了不少钱订制的，就挂在大门正中间，多少客户进门都看见过，现在你说不算就不算，这不合理吧？”
审讯室里再度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两个年轻警察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窗户是关着的，审讯室里没有风，日光灯的光打在吴建国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那上头写着的，是一种混沌而彻底的理所当然。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一件都不觉得。
这才是这个人身上，最令人感到沉重的地方。
……
省厅的办公室里，赵东来把来意说完，茶杯端在手里，没有放下。
祁同伟听完，没有立刻表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搭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上，沉默了片刻。
东来，他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像一条水面平静的河，看不出底下的深浅，李书记让你来问蔡成功的事，这我理解。”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赵东来脸上：但我得问你一句话，你代表你个人来问，还是代表李书记来问？”
赵东来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两个答案，背后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
代表自己，这件事就是下级向上级的正常沟通，有来有往，说得开。
代表李达康，这件事就变成了省委常委向主管政法的副省长施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