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功挣扎了大约三秒钟。

    就三秒。

    两只手被人从两侧牢牢夹住,身子往前倾了一下,鞋跟蹭在地板砖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就什么都没用了。

    省厅的同志确实不打算跟他废话。

    跟了这么久,盯了这么多天,连他上厕所去哪家馆子吃饭都摸清楚了,这时候还能让他跑掉,那不成了笑话。

    我不走,凭什么抓我,我又没犯什么事……”

    蔡成功嘴上还在蹦跶,身体却已经不由自主地配合着两侧的力道往前挪步子了。

    手铐扣上去的那一声轻响,把他嘴里最后那半句话也给截断了。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押送着穿过茶室大厅,走出了门口。

    茶室里其他几桌的客人,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各自的茶。

    这年头,看热闹不稀奇。

    稀奇的是管闲事。

    深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开了又合上,引擎一响,车子驶入滚滚车流,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郑西坡坐在原地,两只手扶着桌沿,望着那个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面前的茶杯还在冒着热气,壶里的水还有大半壶,原本说好今天好好叙叙话,谈谈大风厂接下来的应对,结果人就这么没了。

    这叫什么事啊。”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问谁。

    茶室里的背景音乐还在轻轻转着,窗外是普通的京州午后,人来人往,日光白花花地晒在玻璃上。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郑西坡坐了片刻,掏出钱包,把账结了。

    他一边往外走,心里一边转着念头。

    省厅。

    不是市局,是省厅。

    这两个地方听起来差不多,但郑西坡在大风厂摸爬滚打了这些年,多少明白一点弯弯绕绕——市局管的事,跟省厅出面管的事,那不是一个量级的。

    大风厂这摊子烂账,到底牵扯了什么,牵扯到了多深,竟然能让省厅直接出手?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往深处想。

    郑西坡推开茶室的门,门口正迎面走进来一个穿制服的年轻民警,手里夹着几张纸,一看就是来送什么文件的。

    两人差点撞了个对面。

    郑西坡认出了对方。

    小雷啊。”

    小雷也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咧嘴笑了:郑师傅,您也在这?”

    小雷全名雷晓飞,是京州市局辖下一个派出所的民警,平日里负责片区走访,郑西坡的儿子郑乾没少在网上搞些动静,小雷没少登门,两家人便这么熟络起来了。

    跟我们老总喝茶。郑西坡随口答道,目光往他手里的文件扫了一眼,你来送协查通报的?”

    对,顺带问问茶室这边有没有见过……小雷说着,习惯性地抬眼往里头大厅瞅了一圈,郑师傅,您说您跟您们老总喝茶,那是蔡总?人呢?”

    走了。郑西坡说,刚刚被省厅的人带走了。”

    小雷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地上。

    他盯着郑西坡,好像要确认对方是不是在说笑话:您再说一遍?”

    省厅的便衣,几个年轻人,证件都亮了,把蔡总上了手铐押走的。郑西坡一五一十地复述,语气坦然,就那辆深颜色的轿车,往那边开走的。”

    他往街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小雷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他哎呀一声,手掌往大腿上拍了一下,那种发自肺腑的懊恼,比什么台词都生动。

    到手的功劳,就这么飞了。

    他进门之前,蔡成功还在里头好端端地坐着呢。

    就差那么一步。

    就差那么一步。

    郑师傅,您早说啊。小雷苦着脸。

    你早问啊。郑西坡理直气壮,你进门就问我喝茶跟谁喝,我说老总,你才问是不是蔡成功。我哪知道你要找他?”

    这话说得小雷无言以对。

    确实,人没了,赖谁都没用。

    他整了整思路,重新开口问道:郑师傅,您确定是省厅的人,不是市局的?”

    他们证件亮了,我又不是没眼睛。”

    而且我们市局的人我认识不少,那几个面孔,不是我们这边的。”

    小雷点了点头,表情逐渐收拾回来,变得认真。

    那麻烦您跟我跑一趟,做个笔录。”

    郑西坡刚要摆手说算了,小雷已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客气而坚定,全然没有商量余地的意思。

    郑西坡叹了口气,只好跟着走。

    小雷一边陪着郑西坡往外走,一边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郑西坡还是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词。

    ……蔡成功……省厅……刚刚……”

    消息就这么一层一层地往上传。

    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圈子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

    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接到汇报的时候,正站在走廊里看窗外的天色。

    他是个习惯站着思考的人。

    坐着的时候,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虚假的踏实感,觉得脚踩着地、背靠着椅子,什么都稳着呢。

    站着就不一样了。

    站着的时候,人是悬的,两只脚要自己撑着自己,脑子反而清醒。

    局长,蔡成功被省厅便衣从一家茶室接走了,时间大概是四十分钟前,目击证人是大风厂员工代表郑西坡。”

    汇报的是他手下的副局长,说完之后把手里的简报往前递了递。

    赵东来没接那张纸,只是沉默了片刻,问了一个问题:是接走,还是抓走?”

    副局长一愣:这……目击证人说是上了手铐带走的,但省厅这边没有事先通报我们,具体走的什么程序……”

    我知道了。赵东来摆了摆手,你先出去。”

    门轻轻关上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东来手背负在身后,继续望着窗外。

    接走和抓走,看起来只是两个字的差别,但里头的门道,差了不止一条街。

    抓走,那是蔡成功本身涉案,省厅掌握了证据,要立案查他,这种情况,市局去协调,说一声、要个说明,属于正常程序。

    可要是接走,那就是另一套逻辑了。

    省厅把蔡成功保护起来,不走市局,不打招呼,悄悄地、干净地,把人直接捞走。

    这说明什么?

    说明省厅不信任市局这个渠道。

    或者更直接地说,省厅不信任——市局背后站的那个人。

    这个人是谁,赵东来心里清楚。

    他跟了李达康这么多年,是李达康在京州最重要的一条线,这一点,省厅不可能不知道。

    赵东来在心里把这件事的轻重掂量了一遍,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很快。

    李书记,有个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

    李达康接电话的时候,正在翻一份关于大风厂安置方案的文件。

    他是那种能够同时处理好几件事的人,电话放在肩膀和脑袋之间夹着,腾出手来继续翻文件,耳朵听着赵东来的声音。

    然后赵东来说了一句话,他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一辆省厅民用牌照的车,从一家茶室把蔡成功接走了?”

    是,李书记。”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四十分钟前。”

    李达康把文件放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脑子开始转。

    蔡成功这个人,他早就想把他定性好,装进一个框子里,牢牢摁住。

    大风厂一一六事件的第一责任人,奸商,这个标签贴下去,后面的很多麻烦就能按既定路线往前推。

    但现在,省厅把人接走了。

    省厅为什么要接蔡成功?

    蔡成功手里有什么?

    举报的传言,他当然听说了一些风声,但具体是什么内容,举报的是谁,这件事他始终没有摸清楚。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在不明敌情的时候,先做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蔡成功被省厅保护起来了,带着某样重要的东西,等着被需要他的人来用。

    那件东西指向谁,李达康不敢往深处想,但他必须先把情况搞清楚。

    东来,他开口,声音稳着,但语速微微加快了半拍,你跟我把这件事说清楚,到底是接走的还是抓走的。”

    赵东来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暂时还不确定,目击者描述是上了手铐,但省厅这边没有走市局的任何协查程序……”

    那就继续查。李达康打断他,语气变得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只在关键时刻才会出现的、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去找祁同伟,就说我说的,让他给我解释清楚,他们省厅要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想起一件事,补了一句:顺便提醒他,那辆依维柯还扣在我们市局呢,他要是想要,拿个说法来换。”

    赵东来沉默了两秒。

    李达康说让他去找祁同伟,这对赵东来来说,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

    祁同伟是主管政法的副省长,他赵东来区区一个市局局长,跑去堵副省长问话,这胆子不是一般的大,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但李达康发话了,这就是另一回事。

    省委常委发话,叫市局局长去问省厅厅长要一个说法,这道理上是站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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