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轻咳了两声。

    那两声咳嗽,咳得很有技巧,咳得恰到好处——既不像是真的嗓子不舒服,又不像是故意为之。咳完之后,他整了整领子,以一种四平八稳、波澜不惊的语气,重新开了口。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侯亮平调汉东,是负有特殊使命的。”

    这是最高检的领导,跟我商量之后,共同决定的。”

    说完,沙瑞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态悠然,仿佛刚才说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的菜换了个新品种。

    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明白:这位省委书记,刚才说的这番话,跟李达康的问题,大概有个两三成的关联。剩下的七八成,全是答非所问。

    李达康问的是:侯亮平这个人,刨地也好、送花也罢,这种讨好的姿态,算不算是一个问题?

    沙瑞金回答的是:侯亮平来汉东,是有背景有来头的,不是随便什么人。

    这话说得漂亮。

    但漂亮,不等于答对了题。

    其实沙瑞金心里也清楚,这道题,他根本就没办法答对。

    要是他说:侯亮平刨地,那是有特殊任务;侯亮平送花,那是正常的人情往来;侯亮平去省委修车,那是……顺路?

    这话说出来,不光自己听着别扭,连会议室里窗台上那两盆绿萝,估计也要替他觉得难堪。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个问题,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落在一个旁人轻易挑不出错的地方,然后往别处一带,让这段对话,就这么过去。

    沙瑞金的处置,可谓是教科书级别的四两拨千斤。

    但问题在于:李达康,不是一个愿意被四两拨千斤的人。

    ---

    这间会议大厅,平日里开会,也开过不少风浪。

    灯光是恒亮的那种白炽灯,不带一丝暖色,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藏无可藏。

    李达康听完沙瑞金的那番话,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温和,得体,甚至还带了点若有所思的点头——像一个认认真真听完了报告、正在消化精神的好学生。

    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没有跟着笑。

    他在想。

    他想的是:你沙瑞金这么说,意思我明白,无非是告诉我,侯亮平跟高育良没关系,是你的人,让我放宽心,不要在这里横生枝节,给通过就行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可问题是——他李达康,已经把质疑说出口了。

    话,是从他嘴里出去的。

    人前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想收,可没那么容易。

    这个问题,他如果就这么软下去,今天跟着沙瑞金的话把手一举,那他之前的那番话,算什么?

    自己抽自己的嘴巴子?

    还是说,他李达康,但凡是沙瑞金表了态,就立刻见风使舵,顺风倒?

    这种名声,他承受不起。

    更何况,侯亮平刨地这件事,是实打实摆在那里的。

    不是有人捏造的,也不是他李达康无中生有——那是亲眼所见,是当着众人的面发生的事。

    既然提出来了,就要把这根刺,拔得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否则,既对不起他自己这些年建立起来的那点铮铮之名,也让别人看扁了他李达康:原来你不过也是个,逢迎拍马、见机行事的官场老油条。

    这条路,不能走。

    于是李达康侧过身子,把目光,转向了坐在斜对面的高育良。

    育良书记。”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茶杯里水波声的大厅里,每个字,都清晰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你这位学生,侯亮平同志。”

    李达康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措辞,又像是在故意给对方留出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

    之前跟陈老之间,那段……交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是我,误会了他的那种举动?”

    这句话,说得颇有艺术。

    你看,他没有直接说侯亮平是在讨好,也没有直接说侯亮平有问题。他用的是这个词——

    我是不是误会了?

    你高育良,来给我解释一下,我就放心了。

    这话说得,表面上是在给侯亮平找台阶,实则是把这颗烫手的山芋,稳稳地扔进了高育良的怀里。

    妙。

    真的妙。

    旁边几个常委,眼皮微微一动,心里各自盘算,面上都没动声色。

    坐在角落边上的那位分管组织的常委,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嘴角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迅速收住了。

    ---

    沙瑞金在上首坐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感觉,说不上是欣赏,也说不上是不满,大概是一种,夹在两者之间的、微妙的复杂情绪——有点像你看着一盘棋,己方棋子走了一步聪明的棋,但这步棋偏偏走在了一个你不那么想看到它走的位置上。

    李达康这人,就是这点让他头疼。

    聪明,有原则,有担当,敢说话——这些都是好的。

    但聪明的人,有时候也会在不该聪明的地方,聪明得让人恨不得拍桌子。

    你李达康把矛盾往高育良那里引,既把自己从尴尬处摘了出来,又把侯亮平这件事,变成了高育良的烫手山芋——这招,沙瑞金承认,够用。

    但问题是,这一招,是建立在把高育良架在火上烤这个基础上的。

    而高育良这只老狐狸,是那么好烤的吗?

    沙瑞金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但这口气叹得悄无声息,没有任何人察觉。

    他重新端起茶杯,静静地等着高育良开口。

    ---

    高育良喝了一口茶。

    不紧不慢,气定神闲。

    把茶杯放下的动作,轻而稳,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一记落子声,落在了一盘旁人尚未看清局面的棋盘上。

    达康书记啊,你问我,算是问错人了。”

    高育良的语气,温和,平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周到——就像一个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在回应一个学生有些冒失的提问时,所惯用的那种不徐不疾的语气。

    我跟侯亮平这个学生,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什么联系了。”

    他说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壁,眼神平和,落在桌面上某一处不确定的地方,像是在认真回忆,又像是在认真地、一字不差地,把每一句话,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侯亮平在大学读书那会儿,跟陈岩石陈老的儿子陈海,关系处得不错,这倒是有的。”

    但是——”

    他微微一顿,把这个,拖出了恰到好处的一点距离,学生之间的私人感情,我这个做老师的,向来不干涉,也不怎么过问。”

    所以,侯亮平去陈老所在的养老院,在那个小花园里刨地。”

    到底是交情到了、纯粹是朋友之情,还是别有用心地讨好陈老——”

    高育良抬起眼皮,平静地扫了李达康一眼,关于这一点,我也不是很清楚。”

    说完,他又低下头,重新端起了茶杯。

    那茶杯,成了他此刻最好的道具——只要手里端着它,就永远是一副喝茶喝到一半、被人打断、但丝毫不在意的悠然姿态。

    如果达康书记,还有什么疑问。”

    沙书记刚才也说了,不通过这次对侯亮平的任命,那也是完全没有关系的。”

    大家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汉东,凡事,都可以慢慢商量嘛。”

    下一次常委会,我们继续讨论,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高育良说完,再度端杯,再度品茶。

    一副风轻云淡、浮云苍狗、概不相关的样子。

    ---

    会议室里,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三秒钟,不长,但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这三秒钟,已经足够他们把高育良这番话的意思,从头到尾咀嚼个透彻了。

    你李达康把问题扔给我?

    我不接。

    不是不会接,是不接。

    侯亮平是我的学生,这一点我承认。但侯亮平不是我调来的,这件事跟我高育良,没有半文钱的干系。你要追究侯亮平的刨地之功,你去找沙瑞金,跟他说去,跟我说什么?

    而且,我高育良,还顺手把沙瑞金的那句话,原原本本地搬出来放在了桌面上——沙书记说了,不通过也没关系嘛,你李达康尽可以表示反对,我举双手支持你继续坚持原则,坚持立场,坚持到底。

    反正,这个得罪沙瑞金的活儿,我是不干的。

    你干不干,随你。

    高育良说完,又喝了口茶。

    茶,是铁观音,据说是今年的明前新茶,香气清冽,回甘绵长。

    他喝得很专注,仿佛这盏茶,才是他今天出席这场常委会,最主要的目的。

    ---

    沙瑞金坐在上首,把李达康和高育良这一来一往,全部收进了眼底。

    他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内心深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慢慢涌动。

    那种情绪,叫做:哭笑不得。

    他原本以为,今天这场常委会,他的布局已经够稳了。该敲打的敲打了,该暗示的暗示了,该推进的事情也一件一件地往前推了。

    唯一的变数,就是侯亮平那档子破事。

    结果李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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