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汉东省委常委会多年的老规矩,一把手不先举手。

    这是不成文的默契,谁也没写在纸上,可谁心里都有一杆秤。沙瑞金坐在主席位上,理应等所有人都表完态,他才慢悠悠抬起手来,做一个“我尊重大家意见”的姿态。一来给底下人留余地,二来一把手的票压轴,分量才足。

    可今天,沙瑞金把这规矩一脚踹翻了。

    “赞成对侯亮平任命的,请举手。”

    话音还没落稳,他自己的右手就竖起来了。竖得干脆利落,竖得理直气壮,竖得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这是投票还是逼票?

    田国富第二个举的手。他是纪委书记,沙瑞金的人,今天从头到尾都在给沙瑞金递话递梯子,这时候不举等什么?吴春林第三个。组织部长,管干部任免的,一把手都举了,他敢不举?两只手举起来的速度,快得像事先排练过。

    高育良没急着动。

    他坐在那里,保温杯搁在桌面上,手指头搭在杯盖上,目光平平地看着对面的沙瑞金。两个人隔着会议桌对了一眼,大概两秒钟。然后高育良把手举了起来。举得不快不慢,表情淡然,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外人看来,侯亮平是他高育良的学生。学生提任反贪局长,老师举手同意,天经地义。可只有高育良自己清楚,这只手举得有多硌应。

    侯亮平跟他早就面和心不和。这个学生翅膀硬了之后,跟他渐行渐远,如今更是直接投到了沙瑞金门下。可外人不知道这些。外人只知道侯亮平是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的,是高育良的学生。侯亮平顶着这张标签来汉东,高育良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沙瑞金有沙瑞金的算盘,高育良有高育良的计较。

    孟德海举手了。省政法委书记,汉大帮三根柱子之一,举得沉稳,举得不显山不露水。宣传部长也举了。省长那边的人,几个中间派,手臂一根一根竖起来,跟风刮麦田似的。

    唯独李达康纹丝不动。

    他坐在高育良旁边,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微微蜷着。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文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腮帮子咬得紧,太阳穴那儿一根筋突突地跳。

    林城市委书记周桂春,本来手已经抬到半截了。余光扫到李达康纹丝不动,那只手在空中悬了一瞬,又悄悄放下了。

    最终票型,十一比二。

    那“二”里头,一个是李达康,一个是周桂春。周桂春那一票是跟着李达康走的,他放下手的动作虽然隐蔽,可沙瑞金看得清清楚楚。

    沙瑞金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李达康身上。

    “达康同志,你有话说?”

    李达康抬起头,看着沙瑞金。又看了看桌面上那个十一比二。十一比二,他就算把嗓子喊破了,这任命也通过了。少数服从多数,组织原则摆在那儿。他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没有,我不说了。”李达康抬了抬手,做了一个“随你们便”的动作。

    沙瑞金却不依。

    “哎,怎么能不说呢?”沙瑞金的语气忽然热络起来,像在跟老朋友推心置腹,“说嘛,咱们的原则不是会上尽管说、会后不议论嘛。”

    这话说得漂亮。可谁都听得出来,沙瑞金在钓鱼。李达康要是开口,不管说什么,都是“会上说了”;李达康要是不说,那这个十一比二的票型就永远钉在他脸上。你李达康不是有意见吗?有意见你倒是说啊。不说?不说就是没意见。

    高育良偏过头,看了李达康一眼。

    “达康书记。”高育良的声音不高,可会议室拢音,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你是不是觉得,侯亮平是我的学生,所以你就……”

    这话只说了半截,留了半截。

    高育良这招很高。侯亮平是他学生这件事,沙瑞金刚才已经挑明了。与其让别人拿这件事做文章,不如他自己主动提。提了,还提得坦坦荡荡。同时,他故意把“所以你就……”后面的话咽回去,就是要引李达康把话说出来。

    高育良太了解李达康了。他知道李达康手里有一张牌——侯亮平给陈岩石刨地的事。高育良正愁没人把这张牌亮出来呢。他自己亮不合适,沙瑞金亮更不合适。只有李达康亮,才最合适。

    果然,李达康上钩了。

    “育良书记。”李达康装作刚知道的样子,脸上的惊讶做得恰到好处,“这位从帝都来的侯亮平同志,真是您的学生啊?”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错,是我的学生。”

    李达康叹了口气,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他先打了个补丁:“之前我不认识这位侯亮平同志,也没跟他打过任何交道。”意思很明白,我跟他无冤无仇,下面要说的话,纯属公心。

    打完补丁,他开火了。

    “之前瑞金书记说,有人知道了陈老跟沙书记的关系,给陈老又送花又送鸟,造成了很不好的社会风气。”李达康的声音慢慢提了起来,“而据我所知,这位帝都来的侯亮平同志,直接去了陈岩石同志所在的敬老院小花园里,去当花匠,给陈老刨地。”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

    “同志们,我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内情。按理说,咱们刚刚讨论了关于此类人的安排问题,育良书记也说了,对于这种吹吹捧捧的人应该从长计议。可对于这个挖地的侯亮平同志,是不是应该直接任命他为咱们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的局长?”

    李达康说完,转过头看着高育良。

    “不知道育良书记,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话甩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紧了。

    所有人的目光,先看李达康,再看高育良,最后齐刷刷转向沙瑞金。

    沙瑞金的脸,已经阴沉得不成样子了。

    李达康未必没注意到沙瑞金的表情。他只是不想注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沙瑞金和高育良今天联合起来做局,他李达康要是连句话都不敢说,以后在汉东还怎么混?就算跪向沙瑞金,沙家帮里还有个田国富等着看他笑话呢。

    李达康豁出去了。

    高育良坐在那里,面对李达康的质问,脸上没有半点慌乱。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可李达康看得出来,高育良的笑里带着一种“你终于把话说了”的释然。

    “是这样的,达康书记。”高育良开口了,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解释一件小事,“虽然说这个侯亮平是我的学生,但不是我把他调来的。”

    他伸出手,指了指对面的沙瑞金。

    “这点,沙书记清楚。”

    高育良这一伸手,把话题从自己身上,轻轻巧巧地引到了沙瑞金脸上。

    沙瑞金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精彩极了。

    他原本阴沉的脸,先是红了一片,然后黑了一层,最后又泛起一种说不出的青色。像一块被反复烧灼又淬火的铁。

    高育良这个老狐狸。

    侯亮平是他的学生,做出了给陈岩石刨地这种丢人的事,不应该是你这个当老师的没教好吗?你把事情引到我身上干什么?难道是让我来替侯亮平的刨地找理由?这不等于说,自己吐出来的话,又得自己嚼回去?

    沙瑞金心里那个气啊。

    可他还不能发作。

    侯亮平是他一手调来的。这件事他提前跟高育良通过气,高育良点了头。可高育良点头,不等于高育良愿意替侯亮平背锅。李达康把“刨地”的事甩出来,高育良反手就把锅甩回给沙瑞金。你不是说侯亮平是你调来的吗?那你解释解释,你调来的这个人,为什么跑去给陈岩石当花匠?

    沙瑞金在心里把侯亮平骂了个狗血淋头。

    废物。

    简直是废物到家了。

    堂堂一个副厅级干部,最高检下来的,跑去给一个离休老头刨地。刨地就刨地吧,还让沙瑞金撞了个正着。沙瑞金后来听白秘书说了更多细节——侯亮平不光刨地,见到沙瑞金之后,还厚着脸皮凑上去套近乎,非要请沙瑞金吃饭,还想坐省委一号车。

    要不是看在这个侯亮平是钟家女婿的份上,沙瑞金真想第一个就把他给处理了。

    虽说没有枪毙马屁精的先例,可这会儿,沙瑞金是真想把这个侯亮平给枪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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