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在看到侯亮平的那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尽管她和侯亮平之间不过是一纸婚约维系的表面夫妻,从未有过真正的肌肤之亲,两个人在那扇大门后面过着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的生活他睡他的书房,她住她的主卧,两个人像是合租在同一套房子里的两个租客,彼此客气而疏离。但此刻,她刚刚从祁同伟的床上下来,身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气息和痕迹,就在自家楼下的电梯口撞见了自己名义上的丈夫,这种时间节点上的巧合让她本能地想要转身避开,哪怕只是晚几秒钟面对他也好。

    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了反应脚尖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肩膀不自觉地侧了侧,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随时准备后退的姿态。然而侯亮平的目光已经牢牢地锁定了她,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迷航的船只看到了灯塔。躲是躲不掉了。

    “小艾?你这是去哪儿了?刚回来吗?”侯亮平快步从电梯里走出来,脸上堆满了关切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热络,像是一个急于讨好主人的仆人,殷勤中透着一丝不自然。他的目光在钟小艾身上来回扫了两遍,似乎在确认她安然无恙。

    “嗯,是啊。”钟小艾迅速调整了表情,将那一瞬间的慌乱深深地压到了心底最隐蔽的角落。她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正常,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随意,“跟陈阳姐出去坐了坐,聊得有点晚,就在外面住了一晚。”

    既然已经被侯亮平撞了个正着,再刻意躲避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她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刚从外面回来。她只是简单地交代了这一句,便重新转向电梯方向,伸出手指去按那个已经亮着灯的按钮。电梯的楼层显示屏幕上,数字依然纹丝不动地停在上面,像是故意跟她作对似的。钟小艾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上楼,赶紧进到浴室里,把热水开到最大,让水流冲走身上所有不应该存在的东西那些气味,那些触感,那些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的残留。

    侯亮平站在她身旁,歪着头打量着钟小艾的侧脸。他的直觉告诉他,今天的钟小艾和平时似乎有些不一样。那种感觉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喉咙里,不明显,但就是让人不舒服。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是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是她说话的语气少了平时那股子理所当然的冷漠劲儿?还是她按电梯按钮的频率比平时更急躁了?每一个单项拿出来都不构成任何问题,但所有细节加在一起,就拼凑出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不过侯亮平没有在这种感觉上过多纠缠。他刚从汉东回来,在那里受了一肚子的窝囊气,此刻正需要一个情绪宣泄的出口。他下意识地将钟小艾的异常归因于自己心情不好导致的过度敏感,又或许是钟小艾自己也身体不太舒服,女人嘛,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对劲。于是他果断放弃了继续琢磨妻子的异样,转而开始了他的抱怨。

    “小艾,你是不知道我这次出差出得有多憋屈,简直是我从业以来最窝火的一次。”侯亮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急切的倾诉欲,像一个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听众的怨妇,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你说陈海把丁义珍给弄死了,这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问题丁义珍是我们反贪总局挂了号的重要嫌疑人,他陈海负责看守,结果人死在了他眼皮子底下,他不给我一个交代、不给总局一个说法,这说得过去吗?”

    他越说越来劲,手势也开始多了起来:“我带了一支由法医、痕迹专家和刑侦骨干组成的专业验尸团队千里迢迢赶到汉东,就是要亲自查明丁义珍的死因。结果你猜陈海怎么着?他知道我带了一个团队过去,就只派了一辆车来接我们!一辆车!我那团队加上我七八号人,一辆车怎么坐得下?这分明就是故意的,是他陈海在给我下绊子、给我难堪!”

    侯亮平这番话说得添油加醋,其中真实的成分大概只占了一半。陈海确实只派了一辆车,这一点没错,但那是一辆十五座的考斯特中巴,完全坐得下他的团队,只是不够排场、不够有面子罢了。侯亮平介意的是陈海没有亲自来接他,没有给他安排警车开道,没有摆出他自认为配得上的接待规格。这些细节上的“怠慢”被他当成了一种故意的羞辱,并在此刻以放大十倍的方式转述给钟小艾。

    然而侯亮平这番话的真实目的,远不止是跟妻子发发牢骚那么简单。他一边诉苦,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钟小艾的反应,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他其实是想借着丁义珍案的由头,找机会常驻汉东,把手伸到汉东去搞一番大动作。但这需要钟小艾的支持或者说,需要钟家资源的支持。他现在说这些,就是提前做铺垫,给钟小艾的心理防线上钻几个小孔,一点一点地埋下伏笔。等到时机成熟,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提出自己的想法,而钟小艾因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抗拒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

    “嗯,陈海是有些过分。”钟小艾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眼睛始终盯着电梯上那个仿佛焊死在原地的楼层数字。她此刻根本没有任何心情去听侯亮平的怨妇式诉苦,她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两件事上赶紧上楼,赶紧洗澡。那条该死的裙子让她每多站一分钟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上爬。

    她的手指越来越频繁地戳在电梯按钮上,那个向上的箭头被她按得明明灭灭,仿佛按得越快电梯就能来得越快似的。她的站姿也有些古怪,双腿不自然地微微并拢,膝盖轻轻地互相抵着,整个人的重心有些僵。

    侯亮平见钟小艾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不耐烦地打断自己,反而还回应了一句“有些过分”,心中顿时大喜过望。在他看来,这是一个信号钟小艾今天心情不错,或者说至少不差,愿意听他说话了。这意味着自己的铺垫计划开局顺利,可以继续推进。

    “何止是有点过分!简直是太过分了!”侯亮平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情绪更加亢奋,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这个陈海,你说丁义珍的案子,再怎么说这都是公事吧?我们两个大学的时候是睡在上下铺的好兄弟,这是铁打的事实吧?当年在大学宿舍里,他睡下铺我睡上铺,冬天我被子薄,他把自己的大衣盖在我身上,这些情分我都记着呢!结果呢,我千里迢迢到了汉东,陈海居然连顿饭都不留我吃一下!他连最基本的待客之道都不讲了!”

    侯亮平说得唾沫横飞,正要把陈海的“罪状”再添上几条,却突然注意到钟小艾按电梯按钮的动作已经急切到了一种近乎狂躁的地步。她的手指像啄木鸟一样不停地敲在同一个按钮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再不上楼就要原地爆炸”的焦灼感。

    他停住了自己的长篇大论,转过头看着钟小艾,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货真价实的疑惑:“小艾,你很着急吗?”

    在侯亮平的认知里,钟小艾如果愿意听自己说话,就会像现在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虽然不算热情,但至少不打断。如果她不愿意听,就会直接甩脸子,冷冷地扔过来一句“闭嘴”或者“说够了没有”,他也就识趣地噤声了。今天她既没有打断自己,却又表现得如此急躁,这两种相互矛盾的状态同时出现在她身上,让侯亮平感到一丝困惑。

    “嗯,是有一些。”钟小艾也意识到自己的表现确实过于异常了,那种恨不得把电梯按钮按进墙里的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等人的状态。可她怎么能不急?她现在的情况,是真正意义上的“争分夺秒”。本来一个人在车上的时候,虽然也有些不舒服,但至少没有人盯着她看,她可以自由地调整坐姿,可以慢慢地走,可以从容地应付一切。可现在跟侯亮平站在一块儿,她下意识地就心虚起来,每一个动作都要经过大脑的审查和批准,连呼吸的幅度都要刻意控制,生怕露出什么蛛丝马迹。

    电梯又迟迟不肯下来,像是卡在了某一层故意跟她耗上了。钟小艾感觉如果再这么站下去,自己的身体就要先于意志彻底崩溃了。那种从身体深处不断涌上来的、不受控制的信号越来越强烈,像是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她用意志力筑起的堤坝。她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联想如果再继续站在这电梯口等下去,她可能真的要当着自己名义丈夫的面,出这辈子最大的洋相了。

    但这些真实的、生理层面的窘迫,自然是一个字都不能跟侯亮平说的。她要怎么开口?“你让一下,你老婆昨晚跟别人上了床,现在急着去清理”?这种话就算是世界末日她也不可能说出口。既然不能说实话,那最好的借口就是最自然的借口。她不能说谎,说谎会留下破绽,她只是选择性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既真实又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事实。

    “我急着回去上卫生间。”钟小艾淡淡地说,语气平稳,表情自然,甚至还配合着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在忍耐某种生理上的不适。她的表演天衣无缝,把一个内急的人努力维持体面的状态演得入木三分。

    “哦哦。”侯亮平不疑有他,目光在钟小艾身上快速地扫了一下。她的站姿双腿并拢,膝盖微微弯曲,身体的重心有些不自然地偏前确实很像是憋着不去上厕所的人会有的姿态。再加上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那一层薄薄的细汗,侯亮平自然而然地得出了一个结论:钟小艾大概是吃坏了肚子,急着上厕所却又被电梯给困住了。

    “这个电梯也是,按理说这个点不应该有人啊,又不是上下班高峰期。”侯亮平也纳闷地伸手去按了几下电梯按钮,带着一种帮妻子分忧解难的殷勤。他抬头看了一眼电梯上方的楼层显示屏,数字赫然停在了他们家所在的楼层,像是一个不怀好意的恶作剧,“奇了怪了,怎么就停在咱们家那一层不动了呢?该不会是有人在恶作剧吧?”

    侯亮平并不知道,此刻占据着电梯的,正是他自己的发小京州大风服饰厂的老板蔡成功。蔡成功带着一个司机,还有满满当当好几箱高档烟酒,正在一趟一趟地往侯亮平家门口搬运。电梯之所以迟迟不下来,就是因为他把电梯卡在了那一层,电梯门开着,他和司机正在往外搬东西,一箱一箱地堆在侯亮平家门口的走廊里。

    如果侯亮平知道蔡成功此刻正在做的事情,他大概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悠哉游哉地陪钟小艾等电梯了。可惜他不知道,他还在为妻子身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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