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而体贴地帮忙按按钮,浑然不觉自己的发小正在用一种极其高调的方式暴露他的行踪。

    过了半晌,电梯终于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楼层数字开始跳动了。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掉,像是某种倒计时。电梯门缓缓打开的时候,侯亮平率先跨了进去,习惯性地用手挡着电梯门边缘,等钟小艾进来。钟小艾紧随其后,但她的动作明显和平时不一样她侧着身子,用随身的手提包挡在自己身后,步伐小而谨慎,像是怕被谁从后面看到什么似的。进了电梯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电梯中央,而是默默地退到了侯亮平身后的角落里,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了冰冷的电梯壁,整个人缩小了一圈。

    侯亮平按下他们家的楼层按钮,电梯门合拢,轿厢开始缓缓上升。他丝毫没有注意到钟小艾那些异于寻常的微动作,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还沉浸在自己从汉东带回的那一肚子怨气里。在他看来,妻子今天只是身体不舒服加上内急而已,除此之外一切正常。于是他继续自己的诉苦大业,仿佛刚才那段关于电梯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小艾,你不知道,陈海对我的态度都还算是好的了,至少他表面上还维持着基本的礼貌,虽然心里把我恨得要死,但脸上还挂着个笑。真正恶劣的,是汉东省公安厅的态度。”侯亮平的声音在密闭的电梯轿厢里回荡,带着一种亢奋的怒气,“我们去跟他们交涉,要求见丁义珍的遗体,要求进行独立验尸这是我们在办案件的基本权利,白纸黑字写在协查函上的。结果你猜汉东省公安厅是怎么对我们的?他们让我们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门都进不去!一群人就在那里晾着我们,连个像样的接待室都不给我们安排!”

    侯亮平越说越气,脖子上的青筋都微微凸了起来:“最后还是我拿出了反贪总局的正式公函,还有北京这边出具的相关手续,一条一条地给他们看,证明了丁义珍本来就是总局挂牌督办的案件嫌疑人,我们是依法依规来提人验尸的。就这样磨破了嘴皮子,他们才勉勉强强让我们进去。而且你猜怎么着?进去是进去了,但他们还是不让我们碰尸体,不让我们进行任何独立的法医检验,就让我隔着停尸间的玻璃匆匆看了一眼,签了几个字,算是完成了交接手续。这叫什么验尸?这分明就是糊弄鬼!”

    电梯在井道中匀速上升,轻微失重感让钟小艾本就翻腾的身体更加不适。她靠在电梯壁上,双腿紧紧地并在一起,一只手抓着电梯的扶手,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手提包,指节捏得发白。侯亮平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但这些话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传过来的,模糊而遥远,和她的身体发出的、越来越强烈的信号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但侯亮平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他正说到了最激动、最愤怒的部分,语气从控诉升级为质问:“小艾,你说,他们汉东省公安厅是不是在故意针对我?你说,他们是不是受了祁同伟的安排,才故意处处刁难我?祁同伟是什么人?他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他一定是在为当年的事情报复我,一定是!你是不知道,我当时让人去找祁同伟来跟我当面谈,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他们跟我说祁同伟不在!不在!堂堂公安厅厅长,工作日不在岗位上,去哪里了?这个借口也未免太拙劣了吧!”

    钟小艾一直在咬着牙硬撑,用残存的意志力与身体的本能做着艰苦卓绝的对抗。她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电梯马上就到家了,到家了就一切都好了。她已经能看到胜利的曙光了,电梯上方那个数字一格一格地逼近目的地,只要再坚持几十秒钟

    然而侯亮平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毫无征兆地提到了祁同伟的名字。

    那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进了钟小艾的大脑皮层深处。她的身体在这一瞬间背叛了她。昨晚的画面如同被触发了某个开关的洪水,汹涌地冲破了意志力的所有防线黑暗的房间,浓烈的酒气,拍在身上的那只手,被子里那具滚烫的身体,以及后来发生的一切。所有的感官记忆都在祁同伟这三个字的催化下卷土重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和猛烈。

    她感觉到身体。她的膝盖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沿着电梯壁滑了下去,蹲在了地上。手提包从手里滑落,砸在电梯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尽量小的球体,像是在躲避某种看不见的攻击。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提示楼层已到。电梯门缓缓打开,外面是熟悉的楼道,家门口就近在咫尺,可是钟小艾已经站不起来了。

    侯亮平还在慷慨激昂地控诉着祁同伟的种种罪状,听到电梯门开的声音,他下意识地转过身准备走出去,却突然发现身后空了。他低头一看,钟小艾竟然蹲在了地上,蜷缩在电梯角落里的样子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小艾?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侯亮平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弯下腰,伸出手想要把钟小艾搀扶起来。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但那种关切更多的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反应,而不是真正深入骨髓的担忧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培养出那种深层次的、本能的情感联结。

    “怎么了,怎么了!问什么问!”钟小艾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断了弦。她的耐心,她的克制,她那勉力维持了整整一个上午的体面和从容,全部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像是被捅破的马蜂窝,所有的愤怒、羞耻、委屈、懊恼和不甘一起涌了出来。

    “侯亮平,你别碰我!”她先是厉声喝止了侯亮平伸过来的手。那双手在她看来如此讽刺你老婆昨天晚上在别的男人床上,你今天却在这里用这双手来扶她,你不觉得恶心吗?你不觉得可笑吗?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道命令筑起了一道不容逾越的屏障。

    侯亮平的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困惑和无措。他不明白,上一秒还好好的在听自己说话的妻子,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难道是不舒服到了极点,所以脾气才这么暴躁?他在心里找着各种可能的解释,却没有一个能真正说服他自己。

    “你先回去,我不舒服,蹲一会儿就好了。”钟小艾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不容商量的冷淡。她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能立刻站起来,而“不舒服”是一个万能的、任何人都不敢继续追问的理由。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锋利到足以划破空气的眼神,狠狠地剜了侯亮平一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警告分量:“还有以后,你少在我面前提祁同伟这三个字。听到没有?”

    侯亮平被她这个眼神瞪得心里一哆嗦。那种眼神他从未在钟小艾脸上见过不是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带着贵族式傲慢的冷淡,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失控的强烈的情绪波动,像是被触碰到了某个不能触碰的禁区,像是某个埋藏极深的伤口被人猝不及防地翻了出来。

    不舒服蹲一会儿,他可以理解。女人每个月那几天,有时候确实会痛得站不住,这没什么奇怪的。但是这跟祁同伟又有什么关系?他想不通这中间的关联。祁同伟人在汉东,钟小艾在北京,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能有什么交集?

    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极为满意的结论钟小艾大概是因为太厌恶祁同伟了,厌恶到了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就浑身不舒服的地步。一定是这样的。之前钟小艾跟自己一起算计过祁同伟好几次,虽然每次都以失败告终,那些精心设计的陷阱最后都被祁同伟狡猾地绕了过去,但这些行动本身至少说明了一个问题钟小艾愿意配合自己去对付祁同伟。一个愿意跟自己联手去算计一个男人的人,对那个男人能有什么好感?总不能是因为她喜欢祁同伟,所以才孜孜不倦地算计他吧?这种可能性的荒唐程度,就相当于说猫是因为喜欢鱼缸里的鱼,所以才整天蹲在鱼缸前面盯着看一样逻辑上倒是勉强说得通,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而且侯亮平在这几年的婚姻生活中,早就看明白了一件事他和钟小艾之间的关系,主导权从来就不在他手里。钟小艾如果想做什么事,他拦不住;钟小艾如果不想做什么事,他求也没用。如果钟小艾不愿意配合他算计祁同伟,就算他再怎么积极、再怎么游说、再怎么费尽心思,都是徒劳无功。所以结论只有一个:钟小艾对祁同伟的厌恶,是独立的、发自内心的、与他侯亮平无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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