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战战兢兢地问了句“嫂子你到哪儿了”,站在旁边的李达康已经一把夺过了黑色的塑料听筒。

    “喂?!”

    李达康的声音像冬天的碎冰渣子,连半点客套都省了:“你是不是又在帝豪苑?!”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嘈杂的交响乐背景音,紧接着,欧阳菁那略带疲惫、却同样充满防备和厌恶的声音传了过来:“李达康,你吃错药了吧?你管我在哪儿!帝豪苑怎么了?行里宴请几个外资基金的合伙人,这是公事!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整天除了坐在办公室里画大饼,就不食人间烟火了?!”

    “我不管你是什么公事私事!”

    李达康几乎是冲着话筒低吼,那双眼睛因为充血而显得格外可怖:“我请求你!马上!立刻给我滚回这个家里来!”

    “李达康,你……”

    “啪!”

    根本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李达康重重地将听筒砸回了电话座机上。

    塑料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脆响,机身上甚至被震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

    ……

    同一时刻,京州市检察院反贪局的技术侦查科里,烟雾缭绕得像个失火的柴房。

    陆亦可手里端着一杯早已经凉透的浓缩黑咖啡,长发有些凌乱地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脑后,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乌青。

    “陆处,有电话,内线。”周正快步走过来,把一部红色的座机听筒递了过去。

    陆亦可深吸了一口气,接起电话,语气疲惫:“我是陆亦可。”

    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音调不高,背景音极其空旷,隐隐还能听到几声海鸥的鸣叫和轮船的汽笛声——那是远在南海疗养院的陈海。

    “亦可,是我。”

    陆亦可握着听筒的手指瞬间收紧了。

    自从陈海在京州街头遭遇那场离奇的车祸、险些丧命之后,虽然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却被秘密转移到了南海的军队疗养院接受封闭式康复治疗。

    可就在半小时前,陈海却用一条绝对安全的红色保密线路,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她的桌面上。

    电话那头,陈海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亦可,不要在山水集团的外围转圈子了。你们查高小琴,高小琴背后站着的是整个赵家的通天大树,在没有拿到直接口供之前,那是块铁板。”

    “但欧阳菁这条线,马上就要断了。”

    陆亦可心头一震:“什么意思?”

    “省公安厅那边,有人正在给欧阳菁办离境手续。”陈海的声音冷得像深海的寒铁,“准确地说,是有人通过特殊渠道,直接把欧阳菁的名字,从涉案限制出境人员的红头预警库里,悄悄撤掉了。”

    “欧阳菁的手里,捏着三本因私护照!其中一本,就在昨天下午,刚刚完成了美利坚驻汉东总领事馆的加急面签,拿到了十年多次往返签证!”

    “她随时可能从京州国际机场直飞洛杉矶!一旦飞机滑出跑道,大风厂这条线,就彻底成了无头公案!”

    挂断电话,陆亦可甚至连手心里的冷汗都顾不上擦,抓起桌上的材料,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重重撞开了侯亮平办公室的大门。

    “侯局!出大事了!”

    陆亦可甚至没等侯亮平从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上直起身子,双手“砰”的一声撑在办公桌上,将刚记录下来的便签纸直接拍在了侯亮平的眼皮底下:“紧急技术报备!刚刚从边控系统内网拦截到的异常数据,欧阳菁手里持有有效的私人护照!而且就在昨天,拿到了鹰酱国的签证!”

    “什么?!”

    侯亮平整个人像触了电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那张白净俊秀的脸上,原本洋溢着的意气风发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才刚拿到正式任命!

    反贪局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大幕,他还在幻想着借由欧阳菁引出李达康,借由李达康震动整个汉东政坛,在最高检和钟家面前立下不世之功!

    如果欧阳菁跑了……

    如果嫌疑人在他侯亮平走马上任的第一天晚上,就大摇大摆地从京州机场登机飞往大洋彼岸……

    那他侯亮平不仅立不成功,反而会沦为全汉东、全最高检最大的笑柄!一个连自己发小和涉案嫌疑人都看不住的草包局长!

    “这不可能!”侯亮平一把抓过便签纸,由于用力过猛,纸角被他撕碎了一块,“欧阳菁是正处级金融干部!按照中央八项规定和中组部的文件,所有处级以上干部的因私护照必须统一上交组织部保管!她怎么可能私自持有护照?!”

    陆亦可看着眼前这个自命不凡的侯局长,嘴角忍不住泛起一抹讥诮的冷笑:“侯局长,规矩是给老百姓和普通科员定的。”

    陆亦可转过身,抱着胳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声音里满是地方官场浸润出来的现实与荒诞:“她是李达康的结发妻子。只要达康书记坐在市委大楼顶层一天,这京州城里,从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局,到市外侨办,有哪一个处长、哪一个科员,敢去没收她欧阳菁的护照?谁去收,谁的饭碗明天就得砸在地上!”

    侯亮平被噎得脸色发青,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强压住心头的慌乱,眼神死死盯着卷宗:“她在国外……有落脚点吗?”

    “有。”陆亦可的声音干脆利落,像是在宣判,“她和李达康的独生女儿,从中考结束那年起就去了美国,现在人就在加州洛杉矶。欧阳菁只要落了地,那就是龙入大海,引渡程序走上十年八年,都未必能把人弄回来!”

    侯亮平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咬牙切齿地低吼:“盯死她!让技侦处把所有监控频段全部切到欧阳菁名下的那辆沃尔沃上!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但绝不能让她踏进机场高速半步!”

    ……

    京州市委常委大院,八号楼。

    欧阳菁推开房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身深秋刺骨的凉气,以及高级香水混合着高档干邑白兰地的浓郁气味。

    她穿着一件极显身段的黑色修身风衣,脚踩羊皮短靴,脸上化着精致的浓妆,虽然眼角已经爬上了掩饰不住的细纹,可那通身被金钱和权力滋养出来的贵妇气质,依然与这间弥漫着旧家具霉味和中成药苦味的老房子格格不入。

    李达康就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掐灭了四五个烟头。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门廊那一盏壁灯照着,光影把男人的轮廓拉得又长又瘦,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雕。

    “你不用摆出这副捉奸的架势。”

    欧阳菁随手将手里那个价值不菲的爱马仕手提包扔在单人沙发上,一边揉着酸胀的太阳穴,一边冷冷地哂笑了一声:“李达康,就算你不给我打那个神经质的电话,我今晚也要找你把话说明白。”

    她走到茶几对面,站得笔直,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同床异梦了二十年的丈夫:“我今天下午已经向总行递交了内退申请。洛杉矶那边的联络处,正好缺一个高级顾问的空饷名额。我已经决定了,办完交接,我就去洛杉矶陪女儿。”

    李达康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灰败,眼神里没有震惊,没有挽留,甚至连一丝寻常夫妻面对离别时的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吐出四个字:“我听说了。”

    欧阳菁眉头一皱,涂着名贵唇膏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听说了?你听谁说的?你在城市银行安插眼线了?”

    李达康没有接话,只是拿眼角的余光,扫了扫厨房那扇紧闭的毛玻璃门。

    欧阳菁瞬间恍然大悟。

    “呵,杏枝嘴碎是吧。”

    欧阳菁不以为意地冷哼了一声,随手从风衣内衬的口袋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A4纸,啪的一声甩在了茶几上的烟灰缸旁:“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别演什么夫妻恩深的戏码了。李书记,签字吧。”

    白纸黑字,最上方加粗的宋体字刺眼得惊心动魄——《自愿离婚协议书》。

    李达康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整整半分钟。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抓紧,指甲泛白。

    “欧阳,我问你。”李达康抬起眼皮,目光如炬,死死锁在妻子的脸上,“这份协议,对你来说,就只是一张纸吗?”

    “不然呢?”欧阳菁挑了挑眉,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难不成你还指望我临走前,跟你抱头痛哭一场?李达康,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这间屋子,冷得像个停尸房。签了字,一别两宽,你去当你的青天大老爷,我去美国过我的下半辈子,谁也别耽误谁。”

    “可它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张纸。”

    李达康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尖上磨砺过:“它是我能不能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命根子!”

    他站起身,由于坐得太久,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但他依然把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在常委会上做自我剖析:“我不能做‘裸官’!中纪委的文件发了一道又一道,抓廉政、抓作风!我李达康要是老婆孩子全在国外,全拿着绿卡甚至入籍鹰酱,我明天就会被省委叫去谈话!我既没有本事劝说女儿回国定居,我也没有权力扣着你的护照不让你走!”

    李达康的拳头重重砸在茶几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所以,离婚,是我保住政治生命唯一的出路!”

    “哈哈哈……”

    欧阳菁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从眼眶里挤出来了。

    那笑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剥皮抽筋般的残忍:“李达康啊李达康,你终于说实话了!你终于不跟我扯什么大局、扯什么党性了!”

    欧阳菁收起笑容,整个人猛地上前一步,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狠狠指着李达康的鼻尖,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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