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伸出去的那只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
陆亦可往旁边一侧身，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那个躲的动作，做得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她只是换了个姿势，并不是故意在躲什么东西但那份文件，确确实实还在她的手里，并没有回到侯亮平的手里。
侯亮平的手，在空气里停了一秒，然后慢慢地收了回来。
侯局长，别急着拿走嘛。”
陆亦可把文件在手里捏了捏，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说不上是好意还是坏意，就是那么挂着，这任命书，好歹也要当众宣读一下吧？”
这是规矩嘛，不是吗？”
她说话的语气，是很正经的，正经到像是在引用某一条具体的工作条例。
但侯亮平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个，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某处神经末梢，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楚的隐隐不安但那根刺，又细得他根本没办法找准位置，用手指头把它拔出来。
他皱着眉，看着陆亦可，沉默着，没有开口。
---
季昌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深，也很无奈。
他是看出来了陆亦可这是存心要在这件事上，当众给侯亮平一个好看。
说实话，季昌明心里对侯亮平，有多少真实的喜爱和支持，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当年侯亮平在汉东那会儿，就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主，说话直，做事冲，对他这个顶头上级，表面上客客气气，但那客气，是礼貌上的客气，不是心里真的服气。
两码事。
季昌明历来喜欢那种，你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你的成绩有一半是我的，你的位置也有我的功劳在里头这种关系，他处理起来最舒服，也最踏实。
陈海，就是这样的人。
侯亮平，不是。
侯亮平这种人，是自己闯出来的，背后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和上头的关系，跟他季昌明，没有那种脐带一样的连接。
所以侯亮平退休后，他季昌明的影响力，大概率就是真的人走茶凉，连个茶叶沫子都捞不着的那种。
但这些，都是他心里的事。
放在台面上，沙瑞金把侯亮平送过来，他季昌明，就得把这个人安顿好，照顾好，这是他能不能安稳退休的前提条件之一。
所以哪怕他心里再不乐意，面子上，也得做周全。
陆亦可，行了。”
季昌明开口，语气是那种不轻不重的提醒，不是命令，更像是一个老人在劝一个年轻人，别在不该闹的时候闹，工作时间，别胡闹。”
把任命文件，还给侯亮平同志。”
他说完，静静地等着陆亦可点头，然后把这件事，就这么翻篇。
结果陆亦可转过头，用一种无比认真的眼神，看着季昌明：季检，我这哪里是胡闹啊。”
她语气诚恳，像是真的在请教，对任命文件进行公开宣读，本来就是正常的工作程序嘛。”
这有什么胡闹的？”
停了一停，她把文件往前一递，要不这样，文件给您，您来给大家宣读一下？”
那个，说得格外自然，格外顺口，顺到像是这件事本来就理所当然地该是季昌明来做的。
季昌明盯着那份文件，愣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陆亦可的意思。
她要他来宣读，不是因为她真的觉得这件事该他来做而是因为，一旦他来宣读，他就等于是亲手，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地，把那两个字，敲进侯亮平的脸上。
这种事，他季昌明，能干吗？
干了，侯亮平记恨他。
不干，现在就得开口说点别的，把这件事给圆过去。
季昌明在心里，把沙瑞金不轻不重地默念了两遍。
你说你，调个人，弄个借调文件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害他在这里左右为难，进退失据。
他把嘴张了张，正准备说点什么，把场面糊弄过去。
陆亦可已经把文件，重新收了回来。
您看，您也不愿意亲自来。”
她轻描淡写地说，那还是交给我们这些年轻人来吧。”
说完，她抬起头，眼神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在陆亦可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都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反应把头往下低了一点，或者把目光往旁边移了一点，总之，尽量不让自己，成为那个被点到的人。
但人的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陆亦可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周正身上。
周正，反贪局里资历最老的那批人之一，为人处世，有一套自己的哲学谁当权跟谁走，谁有前途往谁靠，这件事做得行云流水，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今天在侯亮平刚一开口的时候，就第一个站起来表态，那个积极的劲头，搁在任何一个办公室里，都算得上是教科书级别的示范动作。
但此刻，陆亦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直觉，响起了一声隐隐的警报。
那警报，不响，但很准。
周正。”
陆亦可叫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楚是奖励还是惩罚的温和，你来给大家宣读一下，侯局长的这份任命文件。”
她把文件，递到了周正面前。
周正看着那份文件，愣了半秒。
然后抬起头，看了陆亦可一眼，又看了侯亮平一眼，然后重新看向那份文件。
他抬手，接了过来。
陆处长，这……不太合适吧？”
他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半推半就，但手，已经把文件接稳了。
他以为，这是陆亦可给他的一个机会一个当众在新局长面前刷存在感的机会。
毕竟，公开宣读任命文件，这种事，谁来宣读，多少也是一点荣誉加持。
他没注意到，陆亦可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那一抹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有什么不合适的，给你机会表现，还嫌多？”
陆亦可语气里带了一点赶紧的的意味，哪来的废话，念吧。”
就是，你不念让我来！”
旁边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是林华华。
林华华，反贪局的普通工作人员，周正的女朋友，平时在办公室里，属于那种嘴快、反应快、说话也不过大脑的类型。
她之所以抢着来，理由说出来，其实也挺有喜感侯亮平之前跟他们画过大饼，说新官上任，要改善工作条件，尤其是加班问题，要认真对待。
林华华把这句话，记在了心上。
为了不加班这个朴素的人生追求，她愿意在这个新局长面前，多刷一点好感。
结果她这话刚说完，就收到了陆亦可一记准头极好的白眼：林华华，哪儿都有你。”
林华华把嘴闭上了，但眼睛里，还是有点蠢蠢欲动。
---
周正把文件拿在手里，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带着一种油然而生的仪式感，像是一个在春晚后台候场的演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咳咳。”
汉东省委常委，关于侯亮平同志在职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代局长的审批意见”
他的声音，洪亮，清晰，带着那种专业播报的节奏感，开头这一句，说得相当流畅。
经汉东省委常委会一致通过决定”
周正念到这里，声音里带着一股自然而然的上扬，像是一首歌要进入副歌部分的前一个小节，气势足，节奏稳。
先将侯亮平同志，借……”
然后，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那个卡顿，非常突然，突然到像是一台机器在运转中途，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停止键。
周正盯着文件，眨了眨眼。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于是他把文件往前移了半寸，重新聚焦，逐字确认。
没有看错。
是，两个字，清清楚楚，黑字白纸，印在上面，不是，不是，更不是正式任命。
周正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陆亦可。
陆亦可正看着他，脸上是一种岁月静好的平静，嘴角带着一点无可名状的弧度：周正，继续啊。”
前面念得挺好的嘛。”
后面全念出来，让大家听清楚。”
周正攥着文件，感觉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他终于明白了。
这哪里是陆处长给他的表现机会，分明是一个坑，一个挖得整整齐齐、四壁光滑的坑，等着他自己跳进去。
他周正，图什么呢。
不就是今天早上，侯亮平一来，他赶紧端了杯茶过去吗。
就这？
就为了这杯茶，陆处长要这样对他？
这心眼也太小了。
周正在心里，对陆亦可的计分牌，悄悄做了一个记录。
但这个记录，暂时没有任何用处因为眼前最紧迫的问题，是这份文件，他要不要继续念。
念，等于亲手在侯亮平脸上扇一巴掌，还是当众的，带回声的那种。
不念，陆处长那边，不好交代。
周正左右为难，在这两难之间，他做出了一个他认为最聪明的选择
他把目光，慢慢移向了林华华。
林华华坐在他旁边，这会儿也已经把陆亦可的意图
陆亦可往旁边一侧身，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那个躲的动作，做得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她只是换了个姿势，并不是故意在躲什么东西但那份文件，确确实实还在她的手里，并没有回到侯亮平的手里。
侯亮平的手，在空气里停了一秒，然后慢慢地收了回来。
侯局长，别急着拿走嘛。”
陆亦可把文件在手里捏了捏，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说不上是好意还是坏意，就是那么挂着，这任命书，好歹也要当众宣读一下吧？”
这是规矩嘛，不是吗？”
她说话的语气，是很正经的，正经到像是在引用某一条具体的工作条例。
但侯亮平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个，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某处神经末梢，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楚的隐隐不安但那根刺，又细得他根本没办法找准位置，用手指头把它拔出来。
他皱着眉，看着陆亦可，沉默着，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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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昌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深，也很无奈。
他是看出来了陆亦可这是存心要在这件事上，当众给侯亮平一个好看。
说实话，季昌明心里对侯亮平，有多少真实的喜爱和支持，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当年侯亮平在汉东那会儿，就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主，说话直，做事冲，对他这个顶头上级，表面上客客气气，但那客气，是礼貌上的客气，不是心里真的服气。
两码事。
季昌明历来喜欢那种，你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你的成绩有一半是我的，你的位置也有我的功劳在里头这种关系，他处理起来最舒服，也最踏实。
陈海，就是这样的人。
侯亮平，不是。
侯亮平这种人，是自己闯出来的，背后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和上头的关系，跟他季昌明，没有那种脐带一样的连接。
所以侯亮平退休后，他季昌明的影响力，大概率就是真的人走茶凉，连个茶叶沫子都捞不着的那种。
但这些，都是他心里的事。
放在台面上，沙瑞金把侯亮平送过来，他季昌明，就得把这个人安顿好，照顾好，这是他能不能安稳退休的前提条件之一。
所以哪怕他心里再不乐意，面子上，也得做周全。
陆亦可，行了。”
季昌明开口，语气是那种不轻不重的提醒，不是命令，更像是一个老人在劝一个年轻人，别在不该闹的时候闹，工作时间，别胡闹。”
把任命文件，还给侯亮平同志。”
他说完，静静地等着陆亦可点头，然后把这件事，就这么翻篇。
结果陆亦可转过头，用一种无比认真的眼神，看着季昌明：季检，我这哪里是胡闹啊。”
她语气诚恳，像是真的在请教，对任命文件进行公开宣读，本来就是正常的工作程序嘛。”
这有什么胡闹的？”
停了一停，她把文件往前一递，要不这样，文件给您，您来给大家宣读一下？”
那个，说得格外自然，格外顺口，顺到像是这件事本来就理所当然地该是季昌明来做的。
季昌明盯着那份文件，愣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陆亦可的意思。
她要他来宣读，不是因为她真的觉得这件事该他来做而是因为，一旦他来宣读，他就等于是亲手，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地，把那两个字，敲进侯亮平的脸上。
这种事，他季昌明，能干吗？
干了，侯亮平记恨他。
不干，现在就得开口说点别的，把这件事给圆过去。
季昌明在心里，把沙瑞金不轻不重地默念了两遍。
你说你，调个人，弄个借调文件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害他在这里左右为难，进退失据。
他把嘴张了张，正准备说点什么，把场面糊弄过去。
陆亦可已经把文件，重新收了回来。
您看，您也不愿意亲自来。”
她轻描淡写地说，那还是交给我们这些年轻人来吧。”
说完，她抬起头，眼神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在陆亦可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都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反应把头往下低了一点，或者把目光往旁边移了一点，总之，尽量不让自己，成为那个被点到的人。
但人的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陆亦可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周正身上。
周正，反贪局里资历最老的那批人之一，为人处世，有一套自己的哲学谁当权跟谁走，谁有前途往谁靠，这件事做得行云流水，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今天在侯亮平刚一开口的时候，就第一个站起来表态，那个积极的劲头，搁在任何一个办公室里，都算得上是教科书级别的示范动作。
但此刻，陆亦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直觉，响起了一声隐隐的警报。
那警报，不响，但很准。
周正。”
陆亦可叫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楚是奖励还是惩罚的温和，你来给大家宣读一下，侯局长的这份任命文件。”
她把文件，递到了周正面前。
周正看着那份文件，愣了半秒。
然后抬起头，看了陆亦可一眼，又看了侯亮平一眼，然后重新看向那份文件。
他抬手，接了过来。
陆处长，这……不太合适吧？”
他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半推半就，但手，已经把文件接稳了。
他以为，这是陆亦可给他的一个机会一个当众在新局长面前刷存在感的机会。
毕竟，公开宣读任命文件，这种事，谁来宣读，多少也是一点荣誉加持。
他没注意到，陆亦可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那一抹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有什么不合适的，给你机会表现，还嫌多？”
陆亦可语气里带了一点赶紧的的意味，哪来的废话，念吧。”
就是，你不念让我来！”
旁边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是林华华。
林华华，反贪局的普通工作人员，周正的女朋友，平时在办公室里，属于那种嘴快、反应快、说话也不过大脑的类型。
她之所以抢着来，理由说出来，其实也挺有喜感侯亮平之前跟他们画过大饼，说新官上任，要改善工作条件，尤其是加班问题，要认真对待。
林华华把这句话，记在了心上。
为了不加班这个朴素的人生追求，她愿意在这个新局长面前，多刷一点好感。
结果她这话刚说完，就收到了陆亦可一记准头极好的白眼：林华华，哪儿都有你。”
林华华把嘴闭上了，但眼睛里，还是有点蠢蠢欲动。
---
周正把文件拿在手里，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带着一种油然而生的仪式感，像是一个在春晚后台候场的演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咳咳。”
汉东省委常委，关于侯亮平同志在职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代局长的审批意见”
他的声音，洪亮，清晰，带着那种专业播报的节奏感，开头这一句，说得相当流畅。
经汉东省委常委会一致通过决定”
周正念到这里，声音里带着一股自然而然的上扬，像是一首歌要进入副歌部分的前一个小节，气势足，节奏稳。
先将侯亮平同志，借……”
然后，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那个卡顿，非常突然，突然到像是一台机器在运转中途，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停止键。
周正盯着文件，眨了眨眼。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于是他把文件往前移了半寸，重新聚焦，逐字确认。
没有看错。
是，两个字，清清楚楚，黑字白纸，印在上面，不是，不是，更不是正式任命。
周正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陆亦可。
陆亦可正看着他，脸上是一种岁月静好的平静，嘴角带着一点无可名状的弧度：周正，继续啊。”
前面念得挺好的嘛。”
后面全念出来，让大家听清楚。”
周正攥着文件，感觉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他终于明白了。
这哪里是陆处长给他的表现机会，分明是一个坑，一个挖得整整齐齐、四壁光滑的坑，等着他自己跳进去。
他周正，图什么呢。
不就是今天早上，侯亮平一来，他赶紧端了杯茶过去吗。
就这？
就为了这杯茶，陆处长要这样对他？
这心眼也太小了。
周正在心里，对陆亦可的计分牌，悄悄做了一个记录。
但这个记录，暂时没有任何用处因为眼前最紧迫的问题，是这份文件，他要不要继续念。
念，等于亲手在侯亮平脸上扇一巴掌，还是当众的，带回声的那种。
不念，陆处长那边，不好交代。
周正左右为难，在这两难之间，他做出了一个他认为最聪明的选择
他把目光，慢慢移向了林华华。
林华华坐在他旁边，这会儿也已经把陆亦可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