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的办公室，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
说不大，是因为里面塞了七八张办公桌，每张桌上都摞着高低不一的卷宗和文件夹，走路稍微不注意，膝盖就能亲切地问候一下桌角。
说不小，是因为这里毕竟是全省反腐的核心阵地，头顶上挂着忠诚、公正、清廉、文明八个大字，每个字都有脸盆那么大，金光闪闪，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侯亮平站在办公室正中间，把手头那叠资料往桌上一拍，发出了一声清脆而充满仪式感的响动。
那个拍桌子的姿势，说实话，是有点讲究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让文件夹稳稳地摊开来，不至于哗啦一声散落一地，同时又能制造出足够的气场，让在场的人都能感受到：这个新来的人，是准备动真格的。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侯亮平拍完桌子，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场的几位同志，嘴角微微一扬，带出了那种标志性的、半真半假、介于正经与不正经之间的笑。
现在，开始办案。”
---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一秒钟。
然后侯亮平的目光，落在了坐在斜对面、正低头翻看材料的陆亦可身上。
陆亦可，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处长，三十出头，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工作装，整个人坐在那里，有一种干净、利索、不容侵犯的气场。
侯亮平盯着她看了一眼，脑子里过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美女处长”
话音未落，陆亦可头都没抬，眼皮抬了一下，一道白眼，精准无误地横扫过来。
那道白眼，有力量，有温度，有方向感，完全不像是一个随意为之的眼神，更像是一个经过了专业训练的、可以精确制导的武器。
侯亮平被这道白眼定住了整整零点五秒。
啊”
他清了清嗓子，做出了一个高情商的临时调整，陆处长。”
陆亦可重新低下头，继续翻她的材料，神情平静，一副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已经在心里帮你扣了二十分的表情。
一会儿，你带几位同志。”
侯亮平不受影响地继续说，声音沉了一点，带出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去省公安厅招待所。”
找一个重要的举报人。”
蔡成功。”
说完，侯亮平环视了一圈，等着大家有所反应。
---
陆亦可这才放下手中的材料，缓缓抬起头，用一种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漫不经心的目光，看着侯亮平。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刚从橱窗里搬出来的、还没有经过实际检验的、不知道能不能用的新家电。
侯代局长，您的工作作风，可真是深入啊。”
陆亦可的语气，软中带硬，平中有刺，每个字都是正常的褒义词，合在一起，却是实打实的讽刺。
刚来汉东。”
她说着，顿了一顿，屁股都还没坐稳呢。”
就要往省公安厅招待所冲了。”
这话说完，周正在旁边憋着，没敢笑出声。
侯亮平当然听得出来陆亦可话里的意思。
他心里，其实升起了一股无名火。
但这股火，他没法发作。
不是不想发，是不能发他刚来，位置没坐稳，陆亦可在这个办公室里的资历和威望，是实打实的，不是靠一份任命文件就能压下去的。
而且，原本应该跟他搭档的吕梁，早就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当天就去医院挂号了，把这里全撂给了他。
就剩下这个陆亦可。
他要是把陆亦可也给得罪彻底了，今天这个案子，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火，按了下去，换上了一张平静的脸。
我说，陆处长，你刚才那意思，是在夸我呢？”
他的语气，故作欢快，我接受，谢谢啊。”
那是。陆亦可平静地点了点头，夸你呢。”
她说话的语气，比侯亮平的还要理直气壮，听不出一丝一毫的讽刺但这才是最高明的讽刺。
---
就在两人这边你来我往、还没分出高下的时候，旁边的周正，适时地站了起来。
周正这个人，是反贪局里出了名的机灵鬼。
机灵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就是，谁在这个局里有实权，他的椅子就自然而然地往谁那边偏，而且偏得不着痕迹，偏得理直气壮，让人觉得这是天经地义，不是见风使舵。
陈海在的时候，周正是陈海身边最勤快的那个。
陈海一走，侯亮平这边的椅子还没坐热，周正已经把眼神和姿势都调整好了。
这种本事，说好听了叫审时度势；说难听了，也就那么回事。
侯局长，您是局长，哪能让您亲自去跑腿。”
周正满脸堆笑，站得笔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去带人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您坐镇指挥，我们去跑腿，这才是正确的分工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另一个反贪局的年轻同志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站成一排，都是一副整装待发、随时出发的姿态。
陆亦可看着这幅场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认识周正这个人，知道他是什么路子。
一看见苗头就往那边靠，这种事，在机关单位里，是常态，不算稀奇。
但稀奇的是，现在苗头，连她陆亦可都还没能摸清楚，这周正就已经开始往侯亮平那边跑了。
她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轻轻一放。
周正。”
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习惯性地停下来的分量。
周正下意识地侧过头。
你的结案报告，写完了？”
周正的笑，僵了一下。
还没”
还有你。”
陆亦可把目光移向另一个年轻同志，上周的案情分析，整理清楚了？”
两个人，都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重新缓缓地落回了椅子上。
陆亦可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她的材料，语气不轻不重：瞎起什么哄。”
他说他是局长，你们就跟着跑？”
正式的任命文件，一个字都没落下来呢。”
反正我是不认。”
这句话，落在办公室里，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一口井，激起的涟漪，虽然看不见，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
侯亮平站在原地，看着周正和那个年轻同志重新坐下去，嘴角抿了一下。
他其实没多大的恼怒。
准确地说，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季昌明已经提醒过他了这个陆亦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反贪局里，她的话，比任何人都好使，包括他这个还挂着字的局长。
侯亮平动了动嘴皮子，决定换一个策略，故意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漫不经心地说：行，行，那无所谓。”
你们都不用动。”
我给那边打个电话，让他们直接把人给送过来，不就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巧，好像那边的人，是他一个电话能随时调动的老朋友。
陆亦可没有抬头，但嘴角，牵出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那个弧度，有意思。
说实话，陆亦可清楚得很。
，侯亮平指的，无非是省公安厅。
而省公安厅里，跟侯亮平沾边的人，算来算去，也就一个祁同伟，副厅长，侯亮平名义上的师兄。
名义上的。
陆亦可跟陈海共事多年，陈海对这段关系的评价，用三个字足以概括：不对付。
用更准确的话说，是侯亮平对祁同伟，一直有意见，而这意见，不是那种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互相看不顺眼的那种是真的，明明白白的，面对面都能感受到的那种互相别扭。
上次侯亮平来汉东，祁同伟连个面都没露。
这还叫一个电话就能把人给送来？
陆亦可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材料。
哟。”
侯代局长的本事，可真是大啊。”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让人说不清的意味，一个电话就能调动省公安厅的人。”
这人脉，这关系，可了不得。”
周正在旁边悄悄低下了头。
---
侯亮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陆亦可，是真的很烦。
他不是没有火气，他只是在控制。
但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当众揶揄，任何人都有一个临界点。
侯亮平到了。
他抬起头，直视着陆亦可，用了一种平静而清晰的语气：陆处长，你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你知道吗。”
陆亦可把最后一页材料翻完，抬起头，跟侯亮平的目光，正面相撞。
两个人的眼睛，都没有主动让步。
你见过我哭？”
她反问，语气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点锋芒。
总有一天，你会哭的。”
侯亮平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笃定的语气，不是赌气，是预言。
陆亦可把文件夹合上，站起身，拿起手边的包：谁哭，还不一定呢。”
她把最后这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
侯亮平叫住了她
说不大，是因为里面塞了七八张办公桌，每张桌上都摞着高低不一的卷宗和文件夹，走路稍微不注意，膝盖就能亲切地问候一下桌角。
说不小，是因为这里毕竟是全省反腐的核心阵地，头顶上挂着忠诚、公正、清廉、文明八个大字，每个字都有脸盆那么大，金光闪闪，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侯亮平站在办公室正中间，把手头那叠资料往桌上一拍，发出了一声清脆而充满仪式感的响动。
那个拍桌子的姿势，说实话，是有点讲究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让文件夹稳稳地摊开来，不至于哗啦一声散落一地，同时又能制造出足够的气场，让在场的人都能感受到：这个新来的人，是准备动真格的。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侯亮平拍完桌子，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场的几位同志，嘴角微微一扬，带出了那种标志性的、半真半假、介于正经与不正经之间的笑。
现在，开始办案。”
---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一秒钟。
然后侯亮平的目光，落在了坐在斜对面、正低头翻看材料的陆亦可身上。
陆亦可，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处长，三十出头，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工作装，整个人坐在那里，有一种干净、利索、不容侵犯的气场。
侯亮平盯着她看了一眼，脑子里过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美女处长”
话音未落，陆亦可头都没抬，眼皮抬了一下，一道白眼，精准无误地横扫过来。
那道白眼，有力量，有温度，有方向感，完全不像是一个随意为之的眼神，更像是一个经过了专业训练的、可以精确制导的武器。
侯亮平被这道白眼定住了整整零点五秒。
啊”
他清了清嗓子，做出了一个高情商的临时调整，陆处长。”
陆亦可重新低下头，继续翻她的材料，神情平静，一副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已经在心里帮你扣了二十分的表情。
一会儿，你带几位同志。”
侯亮平不受影响地继续说，声音沉了一点，带出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去省公安厅招待所。”
找一个重要的举报人。”
蔡成功。”
说完，侯亮平环视了一圈，等着大家有所反应。
---
陆亦可这才放下手中的材料，缓缓抬起头，用一种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漫不经心的目光，看着侯亮平。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刚从橱窗里搬出来的、还没有经过实际检验的、不知道能不能用的新家电。
侯代局长，您的工作作风，可真是深入啊。”
陆亦可的语气，软中带硬，平中有刺，每个字都是正常的褒义词，合在一起，却是实打实的讽刺。
刚来汉东。”
她说着，顿了一顿，屁股都还没坐稳呢。”
就要往省公安厅招待所冲了。”
这话说完，周正在旁边憋着，没敢笑出声。
侯亮平当然听得出来陆亦可话里的意思。
他心里，其实升起了一股无名火。
但这股火，他没法发作。
不是不想发，是不能发他刚来，位置没坐稳，陆亦可在这个办公室里的资历和威望，是实打实的，不是靠一份任命文件就能压下去的。
而且，原本应该跟他搭档的吕梁，早就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当天就去医院挂号了，把这里全撂给了他。
就剩下这个陆亦可。
他要是把陆亦可也给得罪彻底了，今天这个案子，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火，按了下去，换上了一张平静的脸。
我说，陆处长，你刚才那意思，是在夸我呢？”
他的语气，故作欢快，我接受，谢谢啊。”
那是。陆亦可平静地点了点头，夸你呢。”
她说话的语气，比侯亮平的还要理直气壮，听不出一丝一毫的讽刺但这才是最高明的讽刺。
---
就在两人这边你来我往、还没分出高下的时候，旁边的周正，适时地站了起来。
周正这个人，是反贪局里出了名的机灵鬼。
机灵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就是，谁在这个局里有实权，他的椅子就自然而然地往谁那边偏，而且偏得不着痕迹，偏得理直气壮，让人觉得这是天经地义，不是见风使舵。
陈海在的时候，周正是陈海身边最勤快的那个。
陈海一走，侯亮平这边的椅子还没坐热，周正已经把眼神和姿势都调整好了。
这种本事，说好听了叫审时度势；说难听了，也就那么回事。
侯局长，您是局长，哪能让您亲自去跑腿。”
周正满脸堆笑，站得笔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去带人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您坐镇指挥，我们去跑腿，这才是正确的分工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另一个反贪局的年轻同志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站成一排，都是一副整装待发、随时出发的姿态。
陆亦可看着这幅场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认识周正这个人，知道他是什么路子。
一看见苗头就往那边靠，这种事，在机关单位里，是常态，不算稀奇。
但稀奇的是，现在苗头，连她陆亦可都还没能摸清楚，这周正就已经开始往侯亮平那边跑了。
她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轻轻一放。
周正。”
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习惯性地停下来的分量。
周正下意识地侧过头。
你的结案报告，写完了？”
周正的笑，僵了一下。
还没”
还有你。”
陆亦可把目光移向另一个年轻同志，上周的案情分析，整理清楚了？”
两个人，都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重新缓缓地落回了椅子上。
陆亦可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她的材料，语气不轻不重：瞎起什么哄。”
他说他是局长，你们就跟着跑？”
正式的任命文件，一个字都没落下来呢。”
反正我是不认。”
这句话，落在办公室里，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一口井，激起的涟漪，虽然看不见，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
侯亮平站在原地，看着周正和那个年轻同志重新坐下去，嘴角抿了一下。
他其实没多大的恼怒。
准确地说，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季昌明已经提醒过他了这个陆亦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反贪局里，她的话，比任何人都好使，包括他这个还挂着字的局长。
侯亮平动了动嘴皮子，决定换一个策略，故意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漫不经心地说：行，行，那无所谓。”
你们都不用动。”
我给那边打个电话，让他们直接把人给送过来，不就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巧，好像那边的人，是他一个电话能随时调动的老朋友。
陆亦可没有抬头，但嘴角，牵出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那个弧度，有意思。
说实话，陆亦可清楚得很。
，侯亮平指的，无非是省公安厅。
而省公安厅里，跟侯亮平沾边的人，算来算去，也就一个祁同伟，副厅长，侯亮平名义上的师兄。
名义上的。
陆亦可跟陈海共事多年，陈海对这段关系的评价，用三个字足以概括：不对付。
用更准确的话说，是侯亮平对祁同伟，一直有意见，而这意见，不是那种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互相看不顺眼的那种是真的，明明白白的，面对面都能感受到的那种互相别扭。
上次侯亮平来汉东，祁同伟连个面都没露。
这还叫一个电话就能把人给送来？
陆亦可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材料。
哟。”
侯代局长的本事，可真是大啊。”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让人说不清的意味，一个电话就能调动省公安厅的人。”
这人脉，这关系，可了不得。”
周正在旁边悄悄低下了头。
---
侯亮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陆亦可，是真的很烦。
他不是没有火气，他只是在控制。
但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当众揶揄，任何人都有一个临界点。
侯亮平到了。
他抬起头，直视着陆亦可，用了一种平静而清晰的语气：陆处长，你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你知道吗。”
陆亦可把最后一页材料翻完，抬起头，跟侯亮平的目光，正面相撞。
两个人的眼睛，都没有主动让步。
你见过我哭？”
她反问，语气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点锋芒。
总有一天，你会哭的。”
侯亮平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笃定的语气，不是赌气，是预言。
陆亦可把文件夹合上，站起身，拿起手边的包：谁哭，还不一定呢。”
她把最后这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
侯亮平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