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去,不只是因为钟小艾有事要说。

    还因为他自己,有一件事,需要亲自确认。

    那件事,和侯亮平,有关。

    他知道侯亮平今晚在省公安厅招待所审蔡成功——这个消息,通过另一条渠道,他早已经知道了。

    但知道,和感受到,是两回事。

    有些事情,需要他自己,靠得近一点,才能把那个判断,做得更准。

    车,在夜色里,稳稳地开着。

    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旁边,划过去。

    ---

    省公安厅招待所,四楼。

    房间里,钟小艾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玻璃上,那道她划出来的痕迹,早已经消散了,重新蒙上了薄薄的雾气,模糊,均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往房间里,扫了一眼。

    房间,标准的机关招待所配置——深色实木床头柜,台灯,开着,光线暖,不刺眼,床单,浆洗过的,平整,没有任何多余的折痕。

    桌上,有一个暖水瓶,还有两个白瓷茶杯,茶叶,是单独包装的,小袋装,是那种全国各地招待所,几乎都备着的同款茶叶。

    钟小艾走过去,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拿在手里,没有喝,就那么暖着手。

    她在想,祁同伟。

    准确地说,她在想,祁同伟那个安排,背后到底是什么逻辑。

    把她,安排到侯亮平所在的同一栋楼里。

    两个独立的房间。

    这两件事,哪一件单独看,都可以解释,都可以说是巧合,都可以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放在一起——

    钟小艾在官场边缘浸泡了足够多的年头,她知道,在祁同伟这个量级的人所做的安排里,真正意义上的,几乎不存在。

    每一个安排,哪怕看起来随意,背后,都有它的用意。

    所以,祁同伟这次,想要的,是什么。

    她喝了一口水,水,温热,从喉咙往下,落进胃里,带出了一点安定的感觉。

    她在等。

    她相信,祁同伟今晚,会来。

    因为她那个问题,他听到了,他明白她在问什么,他也知道,她明白他明白。

    这种彼此心知肚明的沟通方式,是她和祁同伟之间,独特的一种默契。

    ---

    走廊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轻响。

    是隔壁房间,某个住客,起身开水龙头的声音,或者是走廊里,暖气管道,在夜里,发出的那种低沉的、规律的金属声。

    招待所,到了这个时间,安静下来了,那种安静,不是无声,是声音,退到了背景里,变成了一种你不会特别注意但始终在那里的底色。

    钟小艾把茶杯,放到桌上,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她没有换衣服,就那么坐着,把一条腿,搭在床沿上,另一条,垂着,鞋跟,轻轻地,蹭了一下地面。

    她在想另一件事。

    侯亮平,今晚,就在这栋楼里,在某个她不知道确切位置的房间里,或者会议室里,正在做他的工作。

    那个工作,和蔡成功有关,和反贪有关,和一条她不愿意看得太清楚的线,有关。

    她不需要知道那条线,具体指向哪里。

    她只需要知道,那条线,最终,会不会绕回来,绕到一个,离她,不舒服的距离。

    这是她今晚,最根本的担忧。

    也是她今晚,必须当面问祁同伟的那件事。

    ---

    楼下,一辆车,停在了招待所门前。

    停得很轻,引擎,在停稳的那一刻,熄了,车门,打开。

    祁同伟从后排下来,站到地面上,把大衣的领子,往上翻了一翻,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楼。

    招待所的外立面,打着灯,那米色的瓷砖,在夜里的灯光下,看起来,比白天,更旧了一点,但也更温暖了一点。

    祁同伟在楼前,站了大概三秒钟,把今晚,从高育良家出来之后,一路上,在脑子里过的那些东西,最后收了一遍,然后,往前走。

    推开招待所的大门。

    大厅里,值班的工作人员,见他进来,站起身,认出了他,脸上,带出了一种意料之外但立刻收拾妥当的神情。

    祁同伟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声张,说了房间号,往电梯方向,走过去。

    那个房间号,是小张电话里,告诉他的。

    四楼,靠左侧第一间。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四楼。

    门,合上。

    电梯,往上走。

    在这栋楼的某个楼层,侯亮平,正在进行他今晚的问询。

    在四楼的某间房里,钟小艾,正在等他。

    而祁同伟,此刻,站在那个运行中的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他的表情,平静,专注,带着那种只有在真正重要的局里走过多次的人,才有的那种——

    落子之前,最后一秒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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