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小会议室,没有窗。

    这是侯亮平特意选的地方。

    没有窗,意味着没有外面的光线和声音,时间在这个房间里,会变得模糊,人在这种模糊里,心理防线,往往比有窗的地方,垮得更快。

    这是审讯心理学里最基础的一条,但往往越基础的,越管用。

    蔡成功坐在那张方桌的对面,坐了将近四个小时了。

    椅子,是那种机关单位标配的实木椅,靠背,直,坐久了,腰会酸,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没有人会在审讯室里放一把人体工学椅。

    侯亮平坐在他的对面,桌上,放着一个录音笔,一个记录本,陆亦可坐在侯亮平旁边,手里拿着笔,记录着关键信息。

    蔡成功进来的时候,状态,是那种把一切都攥在自己手里、想要主动掌控谈话节奏的状态——眼神警惕,措辞谨慎,每一句话,都留着后路,像是一个在市场上练出来的老摊贩,知道怎么讲价,知道把底牌,压到最后才亮。

    但人和人之间,有一种东西,叫做被真正了解你的人看见。

    侯亮平一开口,蔡成功的那套防御,就开始松动了。

    不是因为侯亮平说了什么特别厉害的话,而是因为,两个人之间,那层从小到大积累出来的、彼此知道对方底细的了解,让蔡成功没办法,把那个攥紧的拳头,一直攥下去。

    他们是发小,是从同一条街上长大的人。

    有些人,你可以骗,因为你知道他不了解你。

    但有些人,你骗起来,比不骗,还要累。

    蔡成功,选择了不骗。

    ---

    我们大风集团垮台,根子就在京州城市银行的断贷。”

    蔡成功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和委屈的复杂质地——愤怒,是因为他真的恨,恨那个让他一切归零的决定;委屈,是因为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压了太久了,压到今天,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说出来的地方。

    在这件事上,起决定性作用的,是主管信贷业务的副行长。”

    他顿了一下,把那个名字,从嘴里,推了出去:欧阳菁。”

    侯亮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那个眼神,是一种的信号。

    蔡成功对这种信号,读得很准,他跟侯亮平,从小就在一起,知道这人在什么表情下,说的是废话少说,捡关键的。

    每次,我从她那里拿到贷款。”

    我都给她好处费,一张银行卡。”

    侯亮平这才开口:具体说,行贿的数额,时间,地点。”

    蔡成功没有犹豫:数额,两百万人民币,分四次,每次五十万。”

    时间,每年的二月底到三月初,具体哪一天,我记不清了。”

    地点,两次在她办公室,两次在她住的地方。”

    陆亦可在旁边,笔,已经动起来了,她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进去,然后侧过头,看了蔡成功一眼,开口:欧阳菁住的地方,是市委家属院,还是——”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直接到,蔡成功愣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不是家属院那边。”

    是帝豪苑。”

    她在那边有个别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两秒钟。

    那种安静,是两个人同时把一个期待落空的感觉,往下压的安静。

    陆亦可把帝豪苑三个字,写进了记录本里,补充了一句:帝豪苑是京州最高档的别墅区之一,均价——”

    我知道。侯亮平打断她,语气,平,继续。”

    ---

    蔡成功很清楚,刚才那两个人短暂的失落,是因为什么。

    他们想要的,是欧阳菁在李达康家收钱的证据。

    那样,才能把李达康,一起装进去。

    蔡成功不是傻子,他从来不是。

    但他更知道,自己今天来这里,不是来替任何人做嫁衣的,他来,是为了他自己,为了给大风厂,讨一个说法,也为了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所以,他说的,是他知道的,是真实的,不多,也不少。

    银行卡,用的是我妈的名字。”

    侯亮平看了他一眼:你妈叫什么?”

    张桂花。”

    为什么用你妈的名字?”

    蔡成功想了想,用了最简单的四个字:觉得安全。”

    侯亮平没有继续在这个细节上深挖,把话题,往前推:那我问你一件事。”

    他把身子,往前靠了靠,那个姿势,不是逼迫,是一种拉近距离的动作,带出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私下感——

    你既然每次贷款,都按点数给她好处,两个人,这套合作,已经走了好几年了,对吧。”

    蔡成功点头。

    那这次,她为什么断贷?”

    她断了你的贷,她那边的好处,也没了,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这件事,对我来说,不合理。”

    蔡成功一听这个问题,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是一种终于有人问到点子上了的亮: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过来,声音,提高了将近半个调:我推断,这个欧阳菁,一定是在那个时间节点上,拿到了一笔比我这五十万,大得多的好处!”

    大到让她觉得,断我的贷,对她来说,是划算的!”

    侯亮平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往陆亦可的方向,扫了一下,又收回来,说:推断是你的事,我要的,是你知道的事实。”

    蔡成功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激动,往下压了一点,重新进入陈述模式:事实,就是。”

    我那时候,资金链出现了问题,急需周转,就以过桥贷款的方式,向山水集团借了五千万。”

    说好的条件,是六天,日息千分之四,用大风厂的全部股权,做质押。”

    这六天里,只要京州城市银行,把预定的贷款放出来,我就能还上山水集团那五千万。”

    他停了一下,把接下来的话,一字一字,说清楚:但是,欧阳菁,变卦了。”

    她不放款了。”

    侯亮平在桌面上,用笔,轻轻敲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那五千万的高利贷,就还不上了。”

    六天变七天,七天变八天,三个月后,那五千万,滚成了多少,我已经不敢算了。”

    然后,京州中级人民法院,根据当时的质押协议,把我们大风厂的全部股权,判给了山水集团。”

    蔡成功说到这里,声音,有一点哑,不是刻意的,是那种把一件让自己彻夜难眠的事,说出来的时候,身体自动做出的反应:我们大风厂,光是那块地,现在市值多少钱。”

    就这么,被山水集团,用五千万,给拿走了。”

    ---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陆亦可把笔,停在记录本上,没有继续写,抬起头,看着蔡成功。

    侯亮平靠回椅背,把手里的笔,放到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

    山水集团,欧阳菁,贷款,股权质押,法院判决。

    这条链,每一个环节,单独拿出来,都是合法的,或者说,是有合法外壳包裹着的。

    但把这些环节,放在一起,按照蔡成功说的这个顺序,排列出来——

    这就不是一个生意上的偶然,这是一个设计好的局。

    侯亮平把这个判断,压进心里,没有说出来。

    他看了蔡成功一眼:你知道的,基本上都说完了?”

    蔡成功点头,然后,他把那句他准备了很久的话,推了出来:侯亮平,我今天来这里,就是要向你们反贪局举报。”

    我向省委常委、副书记李达康的妻子欧阳菁,行贿了两百万人民币。”

    我希望你们,把我留在这里。”

    我随时配合你们的调查。”

    他说完这句话,眼神,第一次,带出了一丝真实的惶恐,那个惶恐,藏在他平常时候惯用的、强撑着的硬气里,但侯亮平,看见了:我不想被市局的人带走。”

    这句话,没有修饰,没有铺垫,直接。

    侯亮平把蔡成功的眼神,看了两秒钟。

    他知道蔡成功在怕什么。

    丁义珍的事,是一个信号,一个明确的、让所有知情人都感到脊背发凉的信号。

    蔡成功知道得太多,而知道得太多的人,在某些情况下,是很危险的。

    侯亮平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他没有告诉蔡成功,二十四小时之后,这个人,会被移交给京州市局。

    有些真相,提前说出来,只会让接下来的工作,更难做。

    你说的情况,我都记录了。”

    他的语气,平,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不偏不倚的安抚,你先好好休息,后续有什么需要,我们会跟你联系。”

    蔡成功听完,往椅背上,靠了下去。

    那个靠下去的动作,是一种卸力,是一个人,把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全部说出来之后,身体,自动松下来的反应。

    侯亮平起身,示意陆亦可,跟他一起出去。

    ---

    走廊里,两个人,往楼梯口走。

    陆亦可把记录本,合上,夹在手里,压低声音:侯处,山水集团那边,要动吗?”

    侯亮平没有立刻回答,走到楼梯口,停了下来,往楼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先把欧阳菁那条线,核实清楚。”

    账户,银行卡,交易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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