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在事情结束之后，喜欢复盘。
不是因为闲，是因为不复盘，会睡不着觉。
从四楼下来，坐进自己的车里，小张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在那里，安静地坐了大约两分钟。
他在想，钟小艾那个问题。
你们祁厅长，今晚会不会过来？”
问这句话的时候，钟小艾的语气，比整个接待过程里的任何一句话，都要松，都要随意，随意到像是顺口，像是不经意。
但小张做了这么久的接待工作，见过太多随口一问，见多了，就知道，越是听起来随口的问题，往往越是对方真正想知道答案的东西。
问题是，他不知道答案。
祁同伟今晚会不会去招待所，这件事，他没有被告知过，也不在他今天接待任务的信息范围之内。
他如实说了，说不知道，让她直接打祁厅长的电话。
钟小艾听完，点了点头，放他离开。
那个点头，里面，有他读不太清楚的东西。
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是一种暂时把某个问题，搁置在那里的态度——我先记下来，后面再说。
小张把这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最终做出了一个判断：打电话汇报。
不是因为出了什么大问题，是因为这件事，超出了他的信息权限，他处理不了，就要往上递，这是做事的基本规矩。
他摸出手机，拨了祁同伟的号码。
电话接了，两声。
喂，祁厅长，是我，小张。”
---
祁同伟接电话的时候，正在高育良家的书房里。
饭已经吃完了，孟德海和宣传部长，还在客厅，高育良在泡茶，屋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是普洱，陈的，有些年头了。
祁同伟走进书房，顺手带上门，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书房里，安静。
他接了电话，听小张把情况说了一遍。
钟小艾问他今晚会不会去找她。
这个细节，在小张讲完之前，祁同伟已经在心里，做出了初步的判断——
钟小艾，有事。
不是那种一般的、见面叙旧式的，是有什么信息，需要当面传递，或者有什么状况，需要当面确认。
她找他，说明那件事，靠电话说，不安全，或者不够。
祁同伟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压了一下，压进去，放到该放的位置，然后把注意力，拉回到小张这边：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他停顿了一秒，明天去找蔡永强厅长报到。”
电话那头，小张的反应，比他预料的，稍微大了一点点——那种抑制不住的、透过话筒都能感受到的惊喜，真实，没有掩饰。
年轻人，还不太会藏。
但这种藏不住，反而是一种好的信号——说明他还没有被训练成一台机器，还有真实的情绪，那就还有可以用力气的地方。
祁同伟让他说了几句表态的话，也顺势勉励了几句，把电话，挂了。
放下手机，他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
钟小艾，找他。
钟小艾这个人，他了解。
她不是那种无事生非、没事找他消遣的性格，她的时间，和她自己的那杆秤，都管得很严，不轻易往外出。
今晚主动问他会不会去——这背后，必然有一件，她认为值得当面谈的事情。
祁同伟把脑子里今天的信息，快速地过了一遍，尝试找出那件事，可能是什么。
常委会，沙瑞金的布局，侯亮平的动向——这几条线，哪一条，会让钟小艾觉得，有必要专程来一趟汉东，而且来了之后，要当面找他说？
他没有立刻想到答案。
但这不要紧，答案，今晚，去了就知道了。
---
客厅里，宣传部长起身告辞。
这个时机，选得很好。
该交换的信息，已经交换完了，该表达的立场，也已经表达清楚了，接下来的那些话，是真正的核心班底才需要在场的话——他知道自己不在那个范围里，所以，主动离开。
这一点，高育良是欣赏的。
识时务，是一种很重要的能力，重要到，在官场里，某种程度上，比能力本身，还要关键。
送走宣传部长，高育良把茶，重新斟了一遍。
三个人，高育良，孟德海，祁同伟，围着那张茶几，坐定。
窗外，汉东的冬夜，安静，深沉。
高育良家的客厅，布置得不张扬——深色的实木家具，书架上摆着整齐的书，不是摆设，翻过的痕迹，清晰可见，茶几上，那套茶具，是老的，有些年头，用得顺手了，就一直用着，没有换。
这是一个读书人的家。
哪怕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高育良骨子里，还是更认同自己读书人的那个身份。
茶香，在三个人之间，缓缓地漫开。
孟德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神情，平静。
沙瑞金这个人，比我预想的，要快。”
他说。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主动提起白天常委会上发生的事。
在宣传部长面前，四个人，一个字都没提。
现在，提了。
高育良把茶杯，放到茶几上，说：快，是因为他有压力。”
从京里下来的人，都有压力。”
做出成绩，是他们证明自己选对了的唯一方式。”
这句话，说得很平，不带情绪，是一种纯粹的分析。
祁同伟在旁边，没有立刻接话，让高育良把思路，往下走。
侯亮平的事。”
高育良顿了一下，比我们预想的，动作快。”
孟德海把茶杯，重新端起来，这次，没有喝，就那么端着，手指，搭在杯沿上，用那种从商界和政界都见惯了大风浪的人，才有的那种冷静，说：快，也要有东西可查。”
没有东西，再快，也是空的。”
祁同伟在这个时候，把茶，放下，开口了：蔡成功那边，要盯紧。”
孟德海和高育良，都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祁同伟没有把话，往外多说，只是那三个字，落下来，三个人，都知道，这三个字背后，是什么意思。
蔡成功，是这条线上，最脆弱的那个节点。
他能撑住，一切都还有余地。
他要是撑不住——
茶几上，那套老茶具，在灯光下，发出一种温润的、沉默的光。
三个人，谁也没有把那个撑不住之后，说出来。
不是不知道，是都知道，所以，不需要说。
---
宣传部长走后，大约二十分钟，孟德海和祁同伟，也一起告辞了。
高育良送到门口，等车开远，转身，回到客厅，把茶具，收了，茶叶，盖好，然后站在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没有看进去，重新放回去。
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沙瑞金这个人，他见过，打过交道，也研究过。
但研究，和真正交手，是两回事。
今天常委会上，沙瑞金的节奏，比他预期的，确实快了将近半拍。
那半拍，不算大，但在这个量级的博弈里，半拍，就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变量。
高育良在窗边，站着，思绪，往深处走，走进了一个他今晚，需要单独待着想清楚的地方。
---
祁同伟的车，往省委招待所开去。
孟德海坐在后排，靠着座椅，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车里，安静。
汉东的夜路，这个时间，车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旁边，划过去，在孟德海微微阖着的眼皮上，打出一道道交替的光影。
祁同伟坐在副驾驶，侧过头，看了一眼孟德海，没有说话。
到了省委招待所，车停稳，孟德海睁开眼，自己推开车门，站了出来。
爸，要不去家里住？”
祁同伟跟着下车，往旁边站了一步，语气，带着一点他不常用的、轻松的语调，家里暖和，也宽敞。”
孟德海摆了摆手：不了，明天一早要走，在这里方便些。”
他说这话，语气，很平，是那种把不麻烦人这件事，练到了骨子里的人才有的平。
不是客气，是真的不需要。
祁同伟点了点头，没有再劝，等孟德海进了招待所的大门，看那道背影，消失在里面，才转身，回到车旁边，对司机说：去省公安厅招待所。”
司机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发动引擎。
车，往那个方向，开去。
---
祁同伟坐在后排。
车窗外，汉东的夜，往后退。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钟小艾发来的消息记录——她没有发消息。
这很钟小艾。
不是因为不着急，是因为她知道，着急，没有用，有些事，等，才有结果。
而且她也知道，只要她今天那个问题问出去了，他一定会来。
这种默契，是多年来在某种特殊的关系里，磨出来的——不是亲近，但比普通的同盟，要深一层，深在哪里，说不清楚，但两个人，都感受得到。
祁同伟把手机，放回口袋，靠进座椅里。
他
聪明人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在事情结束之后，喜欢复盘。
不是因为闲，是因为不复盘，会睡不着觉。
从四楼下来，坐进自己的车里，小张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在那里，安静地坐了大约两分钟。
他在想，钟小艾那个问题。
你们祁厅长，今晚会不会过来？”
问这句话的时候，钟小艾的语气，比整个接待过程里的任何一句话，都要松，都要随意，随意到像是顺口，像是不经意。
但小张做了这么久的接待工作，见过太多随口一问，见多了，就知道，越是听起来随口的问题，往往越是对方真正想知道答案的东西。
问题是，他不知道答案。
祁同伟今晚会不会去招待所，这件事，他没有被告知过，也不在他今天接待任务的信息范围之内。
他如实说了，说不知道，让她直接打祁厅长的电话。
钟小艾听完，点了点头，放他离开。
那个点头，里面，有他读不太清楚的东西。
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是一种暂时把某个问题，搁置在那里的态度——我先记下来，后面再说。
小张把这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最终做出了一个判断：打电话汇报。
不是因为出了什么大问题，是因为这件事，超出了他的信息权限，他处理不了，就要往上递，这是做事的基本规矩。
他摸出手机，拨了祁同伟的号码。
电话接了，两声。
喂，祁厅长，是我，小张。”
---
祁同伟接电话的时候，正在高育良家的书房里。
饭已经吃完了，孟德海和宣传部长，还在客厅，高育良在泡茶，屋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是普洱，陈的，有些年头了。
祁同伟走进书房，顺手带上门，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书房里，安静。
他接了电话，听小张把情况说了一遍。
钟小艾问他今晚会不会去找她。
这个细节，在小张讲完之前，祁同伟已经在心里，做出了初步的判断——
钟小艾，有事。
不是那种一般的、见面叙旧式的，是有什么信息，需要当面传递，或者有什么状况，需要当面确认。
她找他，说明那件事，靠电话说，不安全，或者不够。
祁同伟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压了一下，压进去，放到该放的位置，然后把注意力，拉回到小张这边：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他停顿了一秒，明天去找蔡永强厅长报到。”
电话那头，小张的反应，比他预料的，稍微大了一点点——那种抑制不住的、透过话筒都能感受到的惊喜，真实，没有掩饰。
年轻人，还不太会藏。
但这种藏不住，反而是一种好的信号——说明他还没有被训练成一台机器，还有真实的情绪，那就还有可以用力气的地方。
祁同伟让他说了几句表态的话，也顺势勉励了几句，把电话，挂了。
放下手机，他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
钟小艾，找他。
钟小艾这个人，他了解。
她不是那种无事生非、没事找他消遣的性格，她的时间，和她自己的那杆秤，都管得很严，不轻易往外出。
今晚主动问他会不会去——这背后，必然有一件，她认为值得当面谈的事情。
祁同伟把脑子里今天的信息，快速地过了一遍，尝试找出那件事，可能是什么。
常委会，沙瑞金的布局，侯亮平的动向——这几条线，哪一条，会让钟小艾觉得，有必要专程来一趟汉东，而且来了之后，要当面找他说？
他没有立刻想到答案。
但这不要紧，答案，今晚，去了就知道了。
---
客厅里，宣传部长起身告辞。
这个时机，选得很好。
该交换的信息，已经交换完了，该表达的立场，也已经表达清楚了，接下来的那些话，是真正的核心班底才需要在场的话——他知道自己不在那个范围里，所以，主动离开。
这一点，高育良是欣赏的。
识时务，是一种很重要的能力，重要到，在官场里，某种程度上，比能力本身，还要关键。
送走宣传部长，高育良把茶，重新斟了一遍。
三个人，高育良，孟德海，祁同伟，围着那张茶几，坐定。
窗外，汉东的冬夜，安静，深沉。
高育良家的客厅，布置得不张扬——深色的实木家具，书架上摆着整齐的书，不是摆设，翻过的痕迹，清晰可见，茶几上，那套茶具，是老的，有些年头，用得顺手了，就一直用着，没有换。
这是一个读书人的家。
哪怕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高育良骨子里，还是更认同自己读书人的那个身份。
茶香，在三个人之间，缓缓地漫开。
孟德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神情，平静。
沙瑞金这个人，比我预想的，要快。”
他说。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主动提起白天常委会上发生的事。
在宣传部长面前，四个人，一个字都没提。
现在，提了。
高育良把茶杯，放到茶几上，说：快，是因为他有压力。”
从京里下来的人，都有压力。”
做出成绩，是他们证明自己选对了的唯一方式。”
这句话，说得很平，不带情绪，是一种纯粹的分析。
祁同伟在旁边，没有立刻接话，让高育良把思路，往下走。
侯亮平的事。”
高育良顿了一下，比我们预想的，动作快。”
孟德海把茶杯，重新端起来，这次，没有喝，就那么端着，手指，搭在杯沿上，用那种从商界和政界都见惯了大风浪的人，才有的那种冷静，说：快，也要有东西可查。”
没有东西，再快，也是空的。”
祁同伟在这个时候，把茶，放下，开口了：蔡成功那边，要盯紧。”
孟德海和高育良，都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祁同伟没有把话，往外多说，只是那三个字，落下来，三个人，都知道，这三个字背后，是什么意思。
蔡成功，是这条线上，最脆弱的那个节点。
他能撑住，一切都还有余地。
他要是撑不住——
茶几上，那套老茶具，在灯光下，发出一种温润的、沉默的光。
三个人，谁也没有把那个撑不住之后，说出来。
不是不知道，是都知道，所以，不需要说。
---
宣传部长走后，大约二十分钟，孟德海和祁同伟，也一起告辞了。
高育良送到门口，等车开远，转身，回到客厅，把茶具，收了，茶叶，盖好，然后站在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没有看进去，重新放回去。
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沙瑞金这个人，他见过，打过交道，也研究过。
但研究，和真正交手，是两回事。
今天常委会上，沙瑞金的节奏，比他预期的，确实快了将近半拍。
那半拍，不算大，但在这个量级的博弈里，半拍，就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变量。
高育良在窗边，站着，思绪，往深处走，走进了一个他今晚，需要单独待着想清楚的地方。
---
祁同伟的车，往省委招待所开去。
孟德海坐在后排，靠着座椅，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车里，安静。
汉东的夜路，这个时间，车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旁边，划过去，在孟德海微微阖着的眼皮上，打出一道道交替的光影。
祁同伟坐在副驾驶，侧过头，看了一眼孟德海，没有说话。
到了省委招待所，车停稳，孟德海睁开眼，自己推开车门，站了出来。
爸，要不去家里住？”
祁同伟跟着下车，往旁边站了一步，语气，带着一点他不常用的、轻松的语调，家里暖和，也宽敞。”
孟德海摆了摆手：不了，明天一早要走，在这里方便些。”
他说这话，语气，很平，是那种把不麻烦人这件事，练到了骨子里的人才有的平。
不是客气，是真的不需要。
祁同伟点了点头，没有再劝，等孟德海进了招待所的大门，看那道背影，消失在里面，才转身，回到车旁边，对司机说：去省公安厅招待所。”
司机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发动引擎。
车，往那个方向，开去。
---
祁同伟坐在后排。
车窗外，汉东的夜，往后退。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钟小艾发来的消息记录——她没有发消息。
这很钟小艾。
不是因为不着急，是因为她知道，着急，没有用，有些事，等，才有结果。
而且她也知道，只要她今天那个问题问出去了，他一定会来。
这种默契，是多年来在某种特殊的关系里，磨出来的——不是亲近，但比普通的同盟，要深一层，深在哪里，说不清楚，但两个人，都感受得到。
祁同伟把手机，放回口袋，靠进座椅里。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