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稳的那一刻,钟小艾先看了一眼窗外。

    省公安厅招待所。

    六层楼,米色外墙,楼道里亮着灯,光线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台阶上,是那种不张扬、不热闹、带着一股机关单位特有的、朴素而稳定的气息。

    钟小艾在这种地方,住过不少次。

    不同的省份,不同的城市,但这类招待所,长得都差不多——好像全国的建筑师,在设计这种楼的时候,用的是同一套图纸,连墙砖的颜色,都是从同一个色卡里挑的。

    她把围巾,往上拢了一拢,推开车门,踩上去,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她的鞋跟踩上去,发出一声很轻的。

    刘珊从另一侧下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出了一段声音,然后停住了,她拎起帆布袋子,往肩上一甩,抬头四处看了一眼,眼神里,是那种刚从飞机上下来、什么都觉得新鲜的状态。

    司机小张,已经从驾驶座下来,绕到车的侧面,把后备箱里的行李,一件一件地搬出来,动作麻利,不多话。

    小张,谢谢你啊。”

    钟小艾转过身,冲小张说了这句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真诚,不是那种敷衍式的、随口带过的客气,是认认真真地,把对方当一个值得道一声谢的人来对待。

    这是钟家从小教出来的东西。

    真正见过世面的人家,从来不靠对下人摆脸色来彰显自己的身段——那样做,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你骨子里,还没有真正确信自己的位置,需要靠踩别人来垫高自己。

    钟小艾不需要。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所以,她对谁,都能做到面子上的体面。

    至于心里怎么想的,是另一回事。

    小张听见这句话,明显愣了半秒,然后连忙摆手,把那副受宠若惊的表情,端了出来:不用客气,领导,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说完,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两张名片,用双手,分别递给钟小艾和刘珊:两位领导,这是我的名片。”

    有任何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都接。”

    他顿了一下,把最后一句话,接了上去:出发前,我们厅长特意交代了,一定要把两位领导招待好。”

    钟小艾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收进了包里。

    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把对方的信息,安静地接收进去的姿态。

    但实际上,在接过那张名片的同时,她已经在心里,把今天这一路上的观察,做了一个简单的总结。

    ---

    从机场到这里,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

    四十分钟里,钟小艾没有闲着。

    她问了小张几个问题,都是那种看起来随意、实则有来有往的问题——关于汉东省公安系统的一些近况,关于招待所这边的安排,关于祁同伟最近的工作重心。

    小张回答,回答得有条有理,分寸拿捏得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用一种很自然的方式,绕了过去,不露痕迹,但也让你知道他绕了,而且知道他是有意识地绕的。

    这个度,拿得很准。

    钟小艾在心里,给这个叫小张的年轻人,打了一个不低的分数。

    祁同伟手底下的人,普遍有这个特质——聪明,有眼力,在复杂的人际关系里,能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既不谄媚到让人不舒服,也不木讷到让人觉得他没用。

    这不是天生的,是被训练出来的。

    而这种训练,在祁同伟的体系里,效率,相当高。

    钟小艾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祁同伟。

    这个人,永远不按常理出牌,但每一步,事后回想,都能找到它的逻辑。

    就说今天这件事——

    她本来,是有一点点期待,祁同伟能亲自来接的。

    这个,不是出于什么特别的情感,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测试——我来了,你的反应,是什么。

    结果,祁同伟没来。

    派了个司机来,司机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接待的流程,安排得妥帖周全,分毫不差,但就是,他没有亲自来。

    换一个性子急一点的女人,这里大概已经开始生气了。

    但祁同伟在电话里,加了这么一句:小艾,你顺手帮我考察一下那个小张,这小伙子我正在重点培养,你眼光好,比我看得准。”

    就这一句话,把那点可能存在的不满,消解掉了大半。

    钟小艾知道这是一种手段,但知道,并不代表免疫。

    因为这种手段,走的不是情绪路线,走的是尊重路线——他在告诉你,你的判断,对我来说,有价值。

    这比任何一句甜言蜜语,都更让她舒服。

    她烦透了那种把她当花瓶的人。

    所以祁同伟这种,把她的能力和眼光,纳入他的决策体系的方式,是她真正愿意买账的东西。

    ---

    小张带着两人,推开了招待所的玻璃门。

    大厅里,暖气开着,温度,比外面高了将近十度,这个温差,在冬天,走进来的那一瞬间,是有一种实实在在的、物理上的舒适感的。

    大厅不大,前台是一张深木色的长条桌,后面坐着一个值班的工作人员,抬眼看了一下来人,认出了陪同的小张,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没有多问。

    墙上,挂着一幅汉东省的地图,装在一个深色的实木画框里,比例很大,从南到北,山川城市,都清晰可辨。

    刘珊走进来,把行李箱的拉杆,往下一推,四处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幅地图上,停了一下,然后往另一侧扫过去——墙边摆着一排深色的沙发椅,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瓶和几个茶杯,是那种标准的机关单位大厅的配置。

    两位领导,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在四楼,我带您们上去。”

    小张往电梯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钟小艾点了点头,跟上他,往里走。

    路上,她又随口问了小张一个问题——关于汉东省这几年对外招商引资的整体节奏,以及公安系统在社会稳定这块,具体是怎么配合的。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跨,横跨了两个系统,普通人很难给出一个既有全局视角、又不越界的回答。

    小张想了两秒钟,给出了一个角度: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公安系统能看到的侧面,把这个问题,侧面描了一圈——用一个具体的案例,带出了一个抽象的规律,然后把结论,留给对方自己推导。

    钟小艾听完,没有评价,只是了一声。

    但那个,落下来的方式,是认可的。

    刘珊在旁边,听着两个人一问一答,听了大约三句,就已经有点跟不上了,索性放弃了理解,开始用眼神,把走廊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认认真真地扫了一遍。

    这里的走廊,铺着红色的地毯,颜色是那种岁月沉淀过的、不再鲜艳的暗红,边缘,有些磨损,但整体,平整,干净,走上去,脚步是静的,没有回声。

    灯,是暖黄色的,嵌在走廊顶上,隔着相等的间距,一路延伸进去,光线,不强,但足够——足够让人看清楚路,也足够让这条走廊,显得不那么冷。

    刘珊一边走,一边往每一扇房间门上的门牌,扫了一眼,门牌,是铜制的,数字,压印上去的,摸起来,应该有质感。

    她没有去摸,只是看了看。

    ---

    电梯口,在走廊的中段。

    小张走到那里,按了上行的按钮。

    三个人,在电梯门前,站定了,等着。

    电梯里传来那种低沉的运行声,缓慢,稳定,像是这栋楼本身,在以某种安静的方式,呼吸着。

    就在这个时候——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从电梯里传出来的,是从走廊的另一端,从里往外,往这边走过来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快,不慢,落地,有一种特别的稳——不是那种刻意放慢步伐的稳,是那种一个人在做自己的事、对外界保持适度专注但不分散注意力的那种自然的稳。

    钟小艾,先听见了那个脚步声。

    她往声音的方向,侧了一下头。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人。

    走廊另一端,从那片暖黄色的灯光里,走出来的人,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里面是灰色的毛衣,没有佩戴任何标识,拿着一个文件夹,夹在手臂里。

    那个人,正低着头,往文件夹里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继续往前走,目光,是朝着前方的,没有落在她们身上。

    钟小艾的身体,在那一秒,有一个非常轻微的、但她自己感受得极其清楚的僵硬。

    侯亮平。

    是侯亮平。

    他怎么在这里?

    钟小艾几乎是在同一秒里,把这个问题,和它的答案,全部过完了——

    侯亮平说今晚有案子要办,但他没说,案子办到哪里。

    她以为,是在市局,或者是在检察院,没有想到,是在这里,在这栋楼里。

    而这栋楼,是祁同伟安排她来住的地方。

    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在同一个地点——

    这是巧合,还是不是巧合?

    钟小艾没有时间深想,因为她更紧迫的问题,是现在,立刻,让侯亮平,不要发现她在这里。

    她几乎是本能地,把身子,往小张的方向,侧了一下,用小张的背影,挡住了自己的正面。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如果不是特别在意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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