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商们正要开口问大米工厂具体情况——他们来产业园就是冲着参观大米去的,梁玻刚从里面出来肯定了解。结果没等他们问出口,梁玻先抛出了问题。
“各位,你们打算各自投资多少钱?”
空气安静了两秒。几个投资商互相看看,眼神里都是微妙的尴尬。不是没投资计划,是这个切入方式太直接了,直接到失礼。正常流程是先寒暄、介绍本地概况、带人参观、最后才坐下来谈金额。梁玻连人家做什么都没细问,产业园规划都没介绍一句,直接问钱数。跟在饭桌上刚拿筷子就问人家年薪差不多。
他们在祁同伟那里可不是这样的。祁同伟跟他们聊产业发展趋势,聊绿藤区位交通和人才储备优势,聊大米未来产能规划和供应链需求,聊企业落地后怎么找到最合适的生存模式。甚至能叫得出他们几家公司在行业里的代表产品和技术特色,说明做过功课。那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跟现在这种被人拿算盘直接算钱的感觉,差距太大了。
但毕竟对面是市委书记,在绿藤地界上就是最大的佛。投资商心里不舒服,面子还得给足。汽车玻璃老总率先报数:“我们计划投十个亿,建汽车安全玻璃全自动生产线,主打新能源前挡风玻璃和全景天幕。”
其他人陆续表态。八个亿、五个亿、三个亿,最少做汽车线束的也报了一千二百万。能在这个时间点赶到绿藤的,确实是行业佼佼者,反应快、决策高效,每家的投资额都经过初步测算和内部讨论,不是随口虚报。
梁玻边听边累加,数字越来越大。最后一个人报完,心里总数让他有种眩晕般的幸福感。光眼前这批人,意向总额就够下次省里经济工作会上好好风光一把。
“好好好,好啊!好啊!”嘴角弧度快收不住了,“我代表绿藤市委,衷心欢迎各位的信任与厚爱!”转身招呼小王,“马上联系发改委和招商局,立刻准备投资意向书,最快速度送到市委招待所。”
小王应声掏出手机联系。梁玻转回身,张开双臂做出热情洋溢的姿态:“各位舟车劳顿,从那么远赶来,想必累了。大家都别在外面站着,现在就去市委招待所,我安排房间,大家先休息缓一缓。晚上我代表市委设宴款待,咱们边吃边聊,顺便把投资意向书签了,把投资的事情定下来,怎么样?”
这话一出,几个投资商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刚才只是不太舒服,现在直接响警报。催促去宾馆、去吃饭、签意向书、定投资额——这个流程在太多地方经历过太多次,每次结局都不怎么美好。梁玻这个版本比之前遇到的还心急,见面不到五分钟,连大米工厂的门都没让进,已经安排签约了。
投资商们纷纷对视。那几个在吕州跟梁玻打过交道的悄悄往旁边人耳边递话:这个梁玻在吕州当副市长时就坑过不少投资商,承诺不兑现,后续手续卡得一塌糊涂,投进去的钱能收回一半算烧高香。
这番话像冰水浇在众人心里仅存的那点侥幸上。祁同伟和梁玻,差距实在太大。一个真心实意想在绿藤做汽车产业,做长期规划,讲可持续产业链生态;另一个眼睛只看到投资金额和签约数字,投资商不是需要认真对待的合作伙伴,是可以写进述职报告的筹码。
汽车玻璃老总站了出来。在商场混了三十多年,这种场面应对不难。语气客气而坚决,笑容温和但不退让:“梁书记,多谢盛情。天色还早,宴会不着急。来都来了,大米工厂就在眼前,能不能先让我们进去参观一下,实地看看生产线,再坐下来谈?大家冲着大米来的,亲眼看看工厂什么样,心里才有底。”
“是啊梁书记,先参观吧。”
“来都来了,进去看一眼再说。”
其他人跟着附和,一个比一个诚恳,脚步却稳稳钉在原地,没人往自己车那边走。
梁玻脸上笑容凝住了。大米工厂里面什么情况他最清楚。整个厂区除了门卫室那个端搪瓷缸子吃面条的年轻保安和一条大黄狗,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生产线停着,车间锁着,办公楼黑着灯。这帮投资商要走进去看到这番景象,几十亿投资意向还能剩下几分?
至于大米真被逼走了,这些投资商的资金会不会变成荒地里一堆空厂房,不在梁玻考虑范围内。他要的是把投资款留在绿藤,把签约数字做上去,把政绩单填满。至于厂能不能生产、产品能不能卖、投资能不能回本,那是你们自己经营问题,跟他没关系。
他脑子转得飞快,笑容只凝了两秒就重新活络,继续用那套公式化口吻说:“参观嘛,随时都可以,工厂在这又不会跑。今天先把大事定下来,大家先跟我去招待所安顿。想参观改天我跟大米公司约好,让他们准备准备,最高规格迎接各位。”
他一边说一边用身体手势引导人群往车队方向走,同时眼神示意随行人员上前。几个工作人员心领神会,开始往投资商们的车旁边走,准备劝司机调头跟上。
但梁玻越是这样,投资商们心里疑虑越重。这种急切把人往外推的姿态,加上到了大门口这么久都没有大米公司的人出来接待——这两件事指向一个他们不愿面对又不得不面对的可能:工厂出了不想让外人知道的问题。
带头投资商笑容不变,语气硬了几分:“梁书记,真的不麻烦。我们就进去看一眼就出来,不用特别准备,不用人接待。工厂生产期间不方便被打扰,我们能理解,看个大概就行。”他给身后几个人一个眼神,几个老总同时转身,避开梁玻随行人员伸来的手,径直朝大米工厂紧闭的大门走去。
梁玻脸色彻底变了。
“哎!你们这是干什么——”声音又急又高,尾音带颤,顾不上去控制音量和情绪。如果这些人发现工厂停工了,那就全完了。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家公司的信息网,等于全世界都知道了。他盘算的那套“先锁定投资再慢慢处理大米”的计划,会在第一时间灰飞烟灭。
然而预想中推门而入的场景没有发生。几个投资商走到大门口就被拦住了——拦住他们的是刚才那个年轻保安,往门口一站,两腿岔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颇有架势。
梁玻一口气吐了出来,心往下落了半寸。抬手擦擦额头冷汗,正想快步上去圆场,还没迈两步,保安开口了。
“我说你们这些人,挤在俺们工厂门口干啥?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在俺们门口堵着。”保安操着浓重乡音,声不大但中气十足,“俺们工厂停工了,里面一个人没有,你们别想进去看热闹。俺可警告你们,厂里少了什么东西俺第一个找你们。这么多人围在门口,谁知道谁手脚不干净。”
他把这群身家加起来可能超百亿的企业家们当成了潜在小偷在防范。
但投资商对他这番防范完全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那两个字。
“停工?”
汽车玻璃老总回头看了同行们一眼,表情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另一个人也皱起了眉:“我没听错吧,停工?”
大米发布会才结束几天,热搜热度没下去,预订数据一天比一天猛。这样一家风口浪尖上的企业,主力工厂不是全速排产,而是停工?哪个脑子的企业家会在产品最火的时候停生产线?不打算赚钱还是决策层集体失智?新势力最怕失信于市场,第一批用户因延迟交付大规模退订,想再翻身难比登天。
“是啊,停工了,俺唬你们干嘛。”保安不以为然,“俺还有文件呢,白纸黑字盖章的。”他转身回保安室,从抽屉翻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通知,当着所有人展开。
那是绿藤市工信局发出的《关于对大米新能源汽车有限公司开展安全生产专项核查的通知》。核心信息一目了然:核查期间生产线暂停运转,待核查完成并出具合格意见后方可恢复。落款红章,日期在发布会后第三天。
几个投资商凑在一起看完,有人举手机拍照,其他人跟着掏手机,拍照录像文档扫描。证据迅速传遍在场所有人手机,又通过微信群和邮件传回各自公司总部。
文件看完消息发完,所有投资商不约而同抬头,目光投向同一个人。十几道目光,没有一句话,却比任何质问都沉重。
梁玻就站在不远处,腿像灌了铅。那些目光里有惊讶、不解、失望、恍然大悟后的心寒,还有被欺骗后压抑的愤怒。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每双眼睛都在说同一件事——这就是你说的“随时可以参观”?
梁玻嘴巴微张想解释,什么都解释不出来。众目睽睽,他没法让随从去抢保安手里的文件,红章在阳光底下明晃晃扎眼。也无法否认通知的真实性,发文号和公章都是真的,是他授意工信局发出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接受这十几道无声审视。
他抬手想做个安抚手势,手举到半空,在那些目光注视下无力垂落。嘴唇翕动两下,一个字没吐出来。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像被抽掉基座的墙,直直往后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