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侯亮平那一头已经像连珠炮一样轰了过来。那股子气势，隔着一千多公里的无线电波都丝毫没有被削弱，反而因为传输过程中的压缩和还原，显得更加尖锐和咄咄逼人。陈海甚至能想象出侯亮平此刻的样子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完全是一副已经给事情定了性、现在只是来通知你一声的架势。
陈海确实没想到，侯亮平的攻击力能强到这个程度。自己这边还在组织语言，想着怎么把丁义珍的死讯委婉地告诉他，人家那边已经直接跳过了“人怎么死的”这个环节，干脆利落地把嫌疑扣到了李达康的头上。
侯亮平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做出这样的判断。他远在北京，对汉东省这潭水的深浅和暗流一无所知，既没有亲眼看到昨晚省委会议上各色人等的表演，也没有亲耳听到李达康和高育良之间那场刀光剑影的争执。他凭什么一开口就咬定李达康？说到底，还是陈海之前在他耳朵边埋下的那些种子，经过这段时间的发酵，已经长成了根深蒂固的成见。陈海在向侯亮平通报情况的时候，每一次都有意无意地把李达康的阻挠和刁难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把办案权归属问题上的波折归咎于李达康的私心作祟。这种潜移默化的眼药，一滴一滴地滴下去，侯亮平心里那杆秤早就歪得不成样子了。
祁同伟站在一旁，虽然没有凑到手机跟前去听，但从陈海的表情和只言片语中也能大致推断出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说，这正是他当初授意陈海那么做的目的。
祁同伟心里一直揣着一个巨大的问号，这个问号从他确认沙瑞金空降汉东的那一天起就盘踞在他的脑海里，至今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沙瑞金背后，到底和钟家有没有关系？按照正常的政治逻辑来推演，侯亮平作为高育良的得意门生，身上天然就贴着汉大帮的标签，沙瑞金作为空降书记，要动汉大帮，怎么会偏偏选中侯亮平这把刀？这不合常理。把自己老师的得意门生调到身边来，让他去查自己的师兄师姐、查自己老师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这不是给自己埋雷吗？
想来想去，答案只能有一个沙瑞金在调侯亮平来汉东之前，就已经吃准了侯亮平不会对汉大帮手软。他知道侯亮平身上虽然贴着汉大帮的标签，但骨子里和汉大帮根本不是一条心。侯亮平的仕途晋升从来不需要倚仗汉大帮，他的背后站着的是钟家。沙瑞金了解侯亮平的性格，知道这个人对昔日的同学和老师不会手下留情，所以才放心大胆地把他从最高检要过来，让他充当在汉东这块铁板上划开口子的尖刀。等试探出侯亮平果真翻脸不认人之后，沙瑞金就彻底放权，给他全力的支撑，让他把整个汉大帮连根拔起。而侯亮平也借助在汉东立下的赫赫战功，为自己的后续晋升攒足了资本。那一局棋下到最后，最大的赢家是沙瑞金，其次就是侯亮平。
基于这样的推演，祁同伟一直在防着这一手。不管沙瑞金背后的势力跟钟家是同气连枝也好，是达成了某种交易也罢，侯亮平都仍然有可能被派到汉东来，继续充当那把尖刀的角色。所以祁同伟从一开始就让陈海在侯亮平那里埋雷，给他传递一些和汉东实际情况有偏差的信息，让他对李达康先入为主地产生敌意。现在看来，效果相当不错。至少在侯亮平的认知里，阻挠他拿到丁义珍案办案权的罪魁祸首就是李达康，而不是别人。
“亮平，你可别乱说。”陈海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恰到好处的紧张和谨慎，仿佛真的在替侯亮平的口无遮拦捏一把汗，“丁义珍的死，怎么可能是达康书记干的？这种话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讲，传出去影响太大了。”
陈海当然不能顺着侯亮平的话说。他太了解侯亮平了，如果自己点头附和，侯亮平下一步就会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确凿的结论来使用，到时候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追根溯源，自己就是那个递刀的人。所以他的应对策略很明确表面上替李达康开脱，实际上每一句解释都在往侯亮平的怒火上浇油。
“达康书记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包庇丁义珍。他争取办案权，也是从京州市的发展大局出发的。丁义珍毕竟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是京州市对外招商引资的一张名片，如果因为他的案子处理不当，让投资商产生了恐慌情绪，那对京州的经济盘子会造成多大的冲击？达康书记也是担着责任的人，他不得不考虑这些现实问题。”
陈海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理有据，但侯亮平一个字都不信。不但不信，他反而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李达康没安好心，在丁义珍的案子上绝对是包藏祸心的。陈海越替他解释，就越说明这里面有鬼。
“陈海，你怎么还替他说上话了？”侯亮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陈海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你放心吧，我这手机是通过特殊加密的，咱们的通话内容不会被任何人监听。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不就是当年在绿藤市，李达康被祁同伟搞得焦头烂额那档子事吗？哼，一个祁同伟都对付不了，这个李达康我看也未必有什么真能耐。”
侯亮平的话锋一转，语速更快了几分，像是已经失去了跟陈海继续掰扯的耐心。“我先不跟你说了，我现在就出发去汉东，把手续交接一下。陈海，我当初给你发协查通报的时候，要的可是一个大活人。现在你给我的是什么？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你就好好想想，怎么赔我一个厅局级的大贪官吧！”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侯亮平已经挂断了。
陈海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刚才那一通连珠炮似的兴师问罪，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那时候也是这样，但凡出了什么问题，只要跟他陈海沾边的，侯亮平就会不依不饶地赖上来，不从他这里榨出多倍的补偿，这事就永远过不去。这么多年过去了，侯亮平的性格还是一点都没变。
“你要来汉东？”陈海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不解。侯亮平昨天不是刚抓了一个大贪官赵德汉吗？两亿多的现金，够他在北京消化一阵子胜利果实了。不好好地待在北京开新闻发布会、写结案报告、等着上级表彰，跑到汉东来做什么？丁义珍人都死了，手续什么时候交接不行，非得今天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陈海不知道的是，侯亮平之所以这么着急，恰恰就是因为丁义珍死了。而且他也没有跟陈海说实话他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在登机之前，他已经从最高检法医鉴定中心和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抽调了一支专业的尸检团队，此刻正坐在同一架飞机上，和他一起飞往汉东。
汉东方面给出的初步结论是心脏病突发。可侯亮平这些年见过的世面太多了，他从基层一路干到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处长，经手的离奇死亡案件不下几十起。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在被省纪委提走之后不到两个小时就发作了，这个时间节点太过精巧，精巧到让人无法相信这是巧合。更重要的是，像丁义珍这个级别的干部，单位每年都会组织好几次全面详细的免费体检，心电图、彩超、血常规、心肌酶谱，该查的项目一个不少。之前的体检报告他调过来看过，丁义珍的身体一直都很健康，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之内，没有任何心脏方面的既往病史。怎么就突然冒出心脏病来了？这说不通。所以侯亮平断定，这里面绝对有猫腻。他不敢相信汉东这边的检测结果汉东的水太深了，谁知道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背后站着的是谁。他必须用自己带来的人，用自己的眼睛，亲自把这个死亡原因查清楚。
还有一层更深的算计，侯亮平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这么多年想晋升已经想疯了，想来汉东搞事情也早就想疯了。汉东是赵立春经营了多年的老巢，是祁同伟和高育良盘踞的地盘，这里的腐败问题有多深，只要捅开一个口子，里面的功绩就够他吃一辈子的。如果丁义珍的死真的让他查出了问题，证明这不是意外而是他杀，那么这件案子背后的真相就可以继续往深里挖。能挖多大，他现在不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只要他把真相一层一层地揭开，把幕后的黑手一只一只地揪出来，他的晋升就再也不会有任何障碍。至于汉东省会不会因为他的强力介入而出现经济动荡、民生问题，投资商会不会望风而逃，光明峰项目会不会烂尾这些跟他侯亮平有什么关系？他又不在汉东过日子，他的根基和背景全在北京。哪怕最后把汉东搅得天翻地覆，只要他自己能踩着功劳簿往上爬，那就足够了。
他甚至隐隐希望这件事能烧到祁同伟和高育良身上。如果这师徒俩也被卷了进来，成了他功劳簿上的战利品，那就再好不过了。当年在学校里，你们怎么打压我的，怎么排挤我的，怎么把我挡在学生会主席门外的这些账，侯亮平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你们终于有把柄落在我手里了吧。万一祁同伟他们运气好，真的没被牵扯到，那留下的烂摊子正好让他们去收拾，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陈海自然不知道侯亮平肚子里盘算的这些弯弯绕绕。他只是觉得侯亮平这次的反应速度和行动力有些超出常理，但也没有往深里想，收起手机就转身回办公室准备迎接侯亮平所需要的材料去了。
陈海刚走，高育良办公室的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高育良的秘书探出半个身子，朝走廊里张望了一眼，看到祁同伟还站在原地，便快步走过来，恭敬地低声说道：“祁副省长，高书记的电话打完了，请您进去。”
祁同伟整了整衣襟，推开高育良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迈步走了进去。这间办公室他来过无数次了，陈设一如既往地简洁庄重宽大的办公桌，整面墙的书架，墙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书法作品，写的是“清正廉明”四个大字。但祁同伟的目光并没有在这些熟悉的陈设上停留，他第一时间捕捉到的是高育良脸上的表情。
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因为丁义珍死亡事件而产生的沮丧和忧虑，恰恰相反，高育良的眉梢眼角之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喜色，像是刚才那通和沙瑞金的电话，给他带来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陈海确实没想到，侯亮平的攻击力能强到这个程度。自己这边还在组织语言，想着怎么把丁义珍的死讯委婉地告诉他，人家那边已经直接跳过了“人怎么死的”这个环节，干脆利落地把嫌疑扣到了李达康的头上。
侯亮平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做出这样的判断。他远在北京，对汉东省这潭水的深浅和暗流一无所知，既没有亲眼看到昨晚省委会议上各色人等的表演，也没有亲耳听到李达康和高育良之间那场刀光剑影的争执。他凭什么一开口就咬定李达康？说到底，还是陈海之前在他耳朵边埋下的那些种子，经过这段时间的发酵，已经长成了根深蒂固的成见。陈海在向侯亮平通报情况的时候，每一次都有意无意地把李达康的阻挠和刁难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把办案权归属问题上的波折归咎于李达康的私心作祟。这种潜移默化的眼药，一滴一滴地滴下去，侯亮平心里那杆秤早就歪得不成样子了。
祁同伟站在一旁，虽然没有凑到手机跟前去听，但从陈海的表情和只言片语中也能大致推断出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说，这正是他当初授意陈海那么做的目的。
祁同伟心里一直揣着一个巨大的问号，这个问号从他确认沙瑞金空降汉东的那一天起就盘踞在他的脑海里，至今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沙瑞金背后，到底和钟家有没有关系？按照正常的政治逻辑来推演，侯亮平作为高育良的得意门生，身上天然就贴着汉大帮的标签，沙瑞金作为空降书记，要动汉大帮，怎么会偏偏选中侯亮平这把刀？这不合常理。把自己老师的得意门生调到身边来，让他去查自己的师兄师姐、查自己老师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这不是给自己埋雷吗？
想来想去，答案只能有一个沙瑞金在调侯亮平来汉东之前，就已经吃准了侯亮平不会对汉大帮手软。他知道侯亮平身上虽然贴着汉大帮的标签，但骨子里和汉大帮根本不是一条心。侯亮平的仕途晋升从来不需要倚仗汉大帮，他的背后站着的是钟家。沙瑞金了解侯亮平的性格，知道这个人对昔日的同学和老师不会手下留情，所以才放心大胆地把他从最高检要过来，让他充当在汉东这块铁板上划开口子的尖刀。等试探出侯亮平果真翻脸不认人之后，沙瑞金就彻底放权，给他全力的支撑，让他把整个汉大帮连根拔起。而侯亮平也借助在汉东立下的赫赫战功，为自己的后续晋升攒足了资本。那一局棋下到最后，最大的赢家是沙瑞金，其次就是侯亮平。
基于这样的推演，祁同伟一直在防着这一手。不管沙瑞金背后的势力跟钟家是同气连枝也好，是达成了某种交易也罢，侯亮平都仍然有可能被派到汉东来，继续充当那把尖刀的角色。所以祁同伟从一开始就让陈海在侯亮平那里埋雷，给他传递一些和汉东实际情况有偏差的信息，让他对李达康先入为主地产生敌意。现在看来，效果相当不错。至少在侯亮平的认知里，阻挠他拿到丁义珍案办案权的罪魁祸首就是李达康，而不是别人。
“亮平，你可别乱说。”陈海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恰到好处的紧张和谨慎，仿佛真的在替侯亮平的口无遮拦捏一把汗，“丁义珍的死，怎么可能是达康书记干的？这种话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讲，传出去影响太大了。”
陈海当然不能顺着侯亮平的话说。他太了解侯亮平了，如果自己点头附和，侯亮平下一步就会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确凿的结论来使用，到时候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追根溯源，自己就是那个递刀的人。所以他的应对策略很明确表面上替李达康开脱，实际上每一句解释都在往侯亮平的怒火上浇油。
“达康书记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包庇丁义珍。他争取办案权，也是从京州市的发展大局出发的。丁义珍毕竟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是京州市对外招商引资的一张名片，如果因为他的案子处理不当，让投资商产生了恐慌情绪，那对京州的经济盘子会造成多大的冲击？达康书记也是担着责任的人，他不得不考虑这些现实问题。”
陈海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理有据，但侯亮平一个字都不信。不但不信，他反而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李达康没安好心，在丁义珍的案子上绝对是包藏祸心的。陈海越替他解释，就越说明这里面有鬼。
“陈海，你怎么还替他说上话了？”侯亮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陈海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你放心吧，我这手机是通过特殊加密的，咱们的通话内容不会被任何人监听。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不就是当年在绿藤市，李达康被祁同伟搞得焦头烂额那档子事吗？哼，一个祁同伟都对付不了，这个李达康我看也未必有什么真能耐。”
侯亮平的话锋一转，语速更快了几分，像是已经失去了跟陈海继续掰扯的耐心。“我先不跟你说了，我现在就出发去汉东，把手续交接一下。陈海，我当初给你发协查通报的时候，要的可是一个大活人。现在你给我的是什么？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你就好好想想，怎么赔我一个厅局级的大贪官吧！”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侯亮平已经挂断了。
陈海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刚才那一通连珠炮似的兴师问罪，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那时候也是这样，但凡出了什么问题，只要跟他陈海沾边的，侯亮平就会不依不饶地赖上来，不从他这里榨出多倍的补偿，这事就永远过不去。这么多年过去了，侯亮平的性格还是一点都没变。
“你要来汉东？”陈海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不解。侯亮平昨天不是刚抓了一个大贪官赵德汉吗？两亿多的现金，够他在北京消化一阵子胜利果实了。不好好地待在北京开新闻发布会、写结案报告、等着上级表彰，跑到汉东来做什么？丁义珍人都死了，手续什么时候交接不行，非得今天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陈海不知道的是，侯亮平之所以这么着急，恰恰就是因为丁义珍死了。而且他也没有跟陈海说实话他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在登机之前，他已经从最高检法医鉴定中心和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抽调了一支专业的尸检团队，此刻正坐在同一架飞机上，和他一起飞往汉东。
汉东方面给出的初步结论是心脏病突发。可侯亮平这些年见过的世面太多了，他从基层一路干到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处长，经手的离奇死亡案件不下几十起。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在被省纪委提走之后不到两个小时就发作了，这个时间节点太过精巧，精巧到让人无法相信这是巧合。更重要的是，像丁义珍这个级别的干部，单位每年都会组织好几次全面详细的免费体检，心电图、彩超、血常规、心肌酶谱，该查的项目一个不少。之前的体检报告他调过来看过，丁义珍的身体一直都很健康，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之内，没有任何心脏方面的既往病史。怎么就突然冒出心脏病来了？这说不通。所以侯亮平断定，这里面绝对有猫腻。他不敢相信汉东这边的检测结果汉东的水太深了，谁知道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背后站着的是谁。他必须用自己带来的人，用自己的眼睛，亲自把这个死亡原因查清楚。
还有一层更深的算计，侯亮平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这么多年想晋升已经想疯了，想来汉东搞事情也早就想疯了。汉东是赵立春经营了多年的老巢，是祁同伟和高育良盘踞的地盘，这里的腐败问题有多深，只要捅开一个口子，里面的功绩就够他吃一辈子的。如果丁义珍的死真的让他查出了问题，证明这不是意外而是他杀，那么这件案子背后的真相就可以继续往深里挖。能挖多大，他现在不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只要他把真相一层一层地揭开，把幕后的黑手一只一只地揪出来，他的晋升就再也不会有任何障碍。至于汉东省会不会因为他的强力介入而出现经济动荡、民生问题，投资商会不会望风而逃，光明峰项目会不会烂尾这些跟他侯亮平有什么关系？他又不在汉东过日子，他的根基和背景全在北京。哪怕最后把汉东搅得天翻地覆，只要他自己能踩着功劳簿往上爬，那就足够了。
他甚至隐隐希望这件事能烧到祁同伟和高育良身上。如果这师徒俩也被卷了进来，成了他功劳簿上的战利品，那就再好不过了。当年在学校里，你们怎么打压我的，怎么排挤我的，怎么把我挡在学生会主席门外的这些账，侯亮平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你们终于有把柄落在我手里了吧。万一祁同伟他们运气好，真的没被牵扯到，那留下的烂摊子正好让他们去收拾，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陈海自然不知道侯亮平肚子里盘算的这些弯弯绕绕。他只是觉得侯亮平这次的反应速度和行动力有些超出常理，但也没有往深里想，收起手机就转身回办公室准备迎接侯亮平所需要的材料去了。
陈海刚走，高育良办公室的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高育良的秘书探出半个身子，朝走廊里张望了一眼，看到祁同伟还站在原地，便快步走过来，恭敬地低声说道：“祁副省长，高书记的电话打完了，请您进去。”
祁同伟整了整衣襟，推开高育良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迈步走了进去。这间办公室他来过无数次了，陈设一如既往地简洁庄重宽大的办公桌，整面墙的书架，墙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书法作品，写的是“清正廉明”四个大字。但祁同伟的目光并没有在这些熟悉的陈设上停留，他第一时间捕捉到的是高育良脸上的表情。
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因为丁义珍死亡事件而产生的沮丧和忧虑，恰恰相反，高育良的眉梢眼角之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喜色，像是刚才那通和沙瑞金的电话，给他带来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