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贪局大门口，冬日的风，带着汉东特有的那种潮湿的寒气，不紧不慢地往人领子里钻。
陆亦可刚走出大门，正低头往手上套手套那是一双普通的深色皮手套，戴的时候需要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捋进去，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专注，利落，把每一根手指都塞得严严实实，就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陆处长，陆处长。”
身后传来声音。
陆亦可没有回头，继续捋她的手套。
她听出来了，是周正。
等一下。”
周正小跑了几步，追上来，站在陆亦可身侧，压低了声音，但又没低到真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我觉得，您刚才对新来的侯局长”
他停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有点，过分了。”
我听华华说，他跟咱们陈局，既是大学同学，又是多年的铁哥们儿。”
要不然，咱们”
陆亦可把最后一根手指捋进手套里，抬起头，转过脸，看了周正一眼。
那一眼，不长，不特别凌厉，就是那么平淡地看了一眼，但周正当即感觉，自己后半句话，被这一眼，从嗓子里直接按了回去。
周正。”
陆亦可的语气，不是质问，更接近一种陈述，像是在跟一个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人，耐心地说明一个基本事实，你懂什么。”
周正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陆亦可把目光收回去，往停车场方向走：什么铁哥们。”
你要是觉得跟着那个借调局长有前途，你去跟他待着，没人拦你。”
走好，不送。”
---
周正愣了一秒，然后小碎步追了上去：哎，陆处长，我是您这边的，我肯定是您这边的。”
我就是”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基本上缩成了一个嗫嚅的尾音，消失在风里。
陆亦可没有再说什么。
她的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就保持着那个稳定的节奏，往车的方向走。
她知道周正说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怕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怕两边都得罪，怕自己的小日子受影响。
这种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在体制内待久了的人，最正常的反应。
但陆亦可跟周正，不是同一种人。
她不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不是没见过这些明争暗斗恰恰相反，她见得太多了，多到足以让她清楚地知道，有些时候，你越是小心翼翼地想要两边都不得罪，就越是两边都会得罪。
既然如此，不如立得清楚一点，站得明白一点。
她陆亦可，有她自己的原则，有她自己的判断，有她认为对的事情，和她认为不对的事情。
这一点，不是借调文件能改变的，也不是侯亮平能改变的，更不是周正苦口婆心的几句劝能改变的。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周正也跟着从另一侧坐了进来，缩着脑袋，不敢再多说什么。
---
车里，有片刻的安静。
陆亦可系好安全带，把手机放在腿上，对司机点了点头，示意出发。
车缓缓启动，驶出反贪局的院子，拐上了通往省公安厅方向的主干道。
汉东省的冬天，树叶早就落完了，行道树光秃秃地立在路两边，枝桠在灰白的天色里，画出一些乱而有序的线条。
陆亦可靠着车窗，没有说话。
她在理清楚一件事。
侯亮平提赵东来那句话，刺没刺到她，她是承认的至少在那一瞬间，刺到了。
但那一瞬间，已经过去了。
现在她想的，不是侯亮平那句话，而是眼下这件事的本质：蔡成功，在省公安厅招待所。
这个人，是整个案子里，目前最关键的活口。
不管她跟侯亮平之间有多少不对付，不管这个借调局长有多烦，这个人，必须先拿到手。
其他的，都是其次。
陆亦可把这个逻辑，在心里顺了一遍，确认清楚了，然后把手机拿起来，开始翻需要联系的号码。
---
与此同时，在距离反贪局大约十几分钟车程的省政府办公楼里，另一场无声的布局，正在悄悄展开。
祁同伟坐在走廊里的一张椅子上，等着刘省长从省委的会议结束回来，主持今天例行的省政府会议。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但文件夹早就合上了，放在腿上，他的眼睛，盯着走廊另一端的某一处墙面，看着，但不知道在看什么。
准确地说，他在想事情。
祁同伟这个人，从外表上看，是那种让人第一眼觉得可靠的类型身材高大，面相沉稳，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和，不急不躁，给人一种稳重踏实的感觉。
但如果你跟他打过几年交道，你就会慢慢发现，这个人的外表，跟他内心里真实运转着的东西，有一段相当可观的距离。
他的手机，放在文件夹上，刚刚震动过一次是赵东来打来的电话，问蔡成功的事。
祁同伟接了，说了几句，把蔡成功在省厅招待所的事，告诉了赵东来。
但他在电话里，用了一种有意无意的措辞，让赵东来产生了一个偏差让他以为，这件事里，有侯亮平的参与。
这个偏差，不是事实，但也不是凭空捏造的侯亮平来了汉东，负责反贪局的工作，蔡成功在反贪局安排的招待所里，这两件事之间，有关联，但没有直接的因果。
然而祁同伟没有说清楚这个区别。
他把这个模糊的地带，留在那里，让赵东来自己去填。
---
祁同伟对这件事的盘算，清楚而冷静。
省委常委会上发生的事，他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得到了大概的了解。
侯亮平来汉东，是以高育良学生的身份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的。
这一点，目前在不了解内情的人看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毕竟，高育良是他的老师，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但祁同伟知道，实际上的情况，远比这复杂。
侯亮平跟他们，不是同路人。
侯亮平这次来，是沙瑞金的棋子。
是冲着他们来的。
但在外人还没搞清楚这件事的这段时间里，这个信息差，就是一张可以打的牌。
他可以让更多的人，继续以为侯亮平是汉大帮的人，从而在各种场合，把对汉大帮的防范和对抗，施加在侯亮平身上。
这样一来，侯亮平在汉东的处境，就会更加被动，更加孤立，更加举步维艰。
而他祁同伟，不需要亲自出面对付侯亮平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说几句合适的话，把某些人推到台前去，让那些人去磕，去撞，去消耗。
李达康在常委会上当众质疑侯亮平刨地的事，还在投票上设了障这个消息，让祁同伟在心里，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李达康这个人，正直，认死理，眼里揉不进沙子。
这种人，在很多时候，是最好的一块砖你不需要搬他，你只需要把他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然后让别人自己去撞。
侯亮平跟李达康之间，这道裂缝，已经开了。
接下来，只需要，时不时地，往那条裂缝里，加一点合适的东西进去。
---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祁同伟收回思绪，把文件夹重新打开，低下头，作出一副正在认真翻阅材料的样子。
刘省长的秘书，先进来了，扫了一眼走廊里等候的几个人，朝祁同伟点了点头，示意等一下。
祁同伟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文件里的字，他眼睛扫过去，但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他在想另一件事。
今天赵东来去堵陆亦可，这件事，结果会是什么。
赵东来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对李达康也算忠心，但有一个问题：他太想往上走了，走得太急，急到有时候会在不该用力的地方使劲。
陆亦可不好对付这一点，祁同伟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个女人，骨子里有一股劲，那股劲，不是脾气，是原则，是一种你用各种手段都很难把它掰弯的东西。
赵东来跟陆亦可之间，还有一层扯不清楚的关系在那层关系，说它是感情，陆亦可那边未必承认；说它是普通的同僚，赵东来那边肯定不甘心。
这两个人，在省厅招待所门口碰上，会发生什么，还真是不好说。
祁同伟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慢慢地，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很浅，像是水面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一闪就消失了。
---
省公安厅招待所，坐落在厅区大院的东南角，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三层小楼，墙面是那种带着年代感的米黄色，在冬日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有点旧，但整洁。
陆亦可的车，进了大院，停在招待所楼下。
省厅这边，事先已经打过招呼了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干事，姓王，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客气，领着陆亦可一行，上了二楼，在一间普通的房间门口停下来。
就是这里，陆处长。”
他说着，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带着几分疲态的应声。
门开了。
房间里，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有一种在某种长期的压力下才会出现的、红丝蔓延的疲惫。
陆亦可刚走出大门，正低头往手上套手套那是一双普通的深色皮手套，戴的时候需要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捋进去，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专注，利落，把每一根手指都塞得严严实实，就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陆处长，陆处长。”
身后传来声音。
陆亦可没有回头，继续捋她的手套。
她听出来了，是周正。
等一下。”
周正小跑了几步，追上来，站在陆亦可身侧，压低了声音，但又没低到真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我觉得，您刚才对新来的侯局长”
他停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有点，过分了。”
我听华华说，他跟咱们陈局，既是大学同学，又是多年的铁哥们儿。”
要不然，咱们”
陆亦可把最后一根手指捋进手套里，抬起头，转过脸，看了周正一眼。
那一眼，不长，不特别凌厉，就是那么平淡地看了一眼，但周正当即感觉，自己后半句话，被这一眼，从嗓子里直接按了回去。
周正。”
陆亦可的语气，不是质问，更接近一种陈述，像是在跟一个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人，耐心地说明一个基本事实，你懂什么。”
周正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陆亦可把目光收回去，往停车场方向走：什么铁哥们。”
你要是觉得跟着那个借调局长有前途，你去跟他待着，没人拦你。”
走好，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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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愣了一秒，然后小碎步追了上去：哎，陆处长，我是您这边的，我肯定是您这边的。”
我就是”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基本上缩成了一个嗫嚅的尾音，消失在风里。
陆亦可没有再说什么。
她的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就保持着那个稳定的节奏，往车的方向走。
她知道周正说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怕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怕两边都得罪，怕自己的小日子受影响。
这种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在体制内待久了的人，最正常的反应。
但陆亦可跟周正，不是同一种人。
她不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不是没见过这些明争暗斗恰恰相反，她见得太多了，多到足以让她清楚地知道，有些时候，你越是小心翼翼地想要两边都不得罪，就越是两边都会得罪。
既然如此，不如立得清楚一点，站得明白一点。
她陆亦可，有她自己的原则，有她自己的判断，有她认为对的事情，和她认为不对的事情。
这一点，不是借调文件能改变的，也不是侯亮平能改变的，更不是周正苦口婆心的几句劝能改变的。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周正也跟着从另一侧坐了进来，缩着脑袋，不敢再多说什么。
---
车里，有片刻的安静。
陆亦可系好安全带，把手机放在腿上，对司机点了点头，示意出发。
车缓缓启动，驶出反贪局的院子，拐上了通往省公安厅方向的主干道。
汉东省的冬天，树叶早就落完了，行道树光秃秃地立在路两边，枝桠在灰白的天色里，画出一些乱而有序的线条。
陆亦可靠着车窗，没有说话。
她在理清楚一件事。
侯亮平提赵东来那句话，刺没刺到她，她是承认的至少在那一瞬间，刺到了。
但那一瞬间，已经过去了。
现在她想的，不是侯亮平那句话，而是眼下这件事的本质：蔡成功，在省公安厅招待所。
这个人，是整个案子里，目前最关键的活口。
不管她跟侯亮平之间有多少不对付，不管这个借调局长有多烦，这个人，必须先拿到手。
其他的，都是其次。
陆亦可把这个逻辑，在心里顺了一遍，确认清楚了，然后把手机拿起来，开始翻需要联系的号码。
---
与此同时，在距离反贪局大约十几分钟车程的省政府办公楼里，另一场无声的布局，正在悄悄展开。
祁同伟坐在走廊里的一张椅子上，等着刘省长从省委的会议结束回来，主持今天例行的省政府会议。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但文件夹早就合上了，放在腿上，他的眼睛，盯着走廊另一端的某一处墙面，看着，但不知道在看什么。
准确地说，他在想事情。
祁同伟这个人，从外表上看，是那种让人第一眼觉得可靠的类型身材高大，面相沉稳，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和，不急不躁，给人一种稳重踏实的感觉。
但如果你跟他打过几年交道，你就会慢慢发现，这个人的外表，跟他内心里真实运转着的东西，有一段相当可观的距离。
他的手机，放在文件夹上，刚刚震动过一次是赵东来打来的电话，问蔡成功的事。
祁同伟接了，说了几句，把蔡成功在省厅招待所的事，告诉了赵东来。
但他在电话里，用了一种有意无意的措辞，让赵东来产生了一个偏差让他以为，这件事里，有侯亮平的参与。
这个偏差，不是事实，但也不是凭空捏造的侯亮平来了汉东，负责反贪局的工作，蔡成功在反贪局安排的招待所里，这两件事之间，有关联，但没有直接的因果。
然而祁同伟没有说清楚这个区别。
他把这个模糊的地带，留在那里，让赵东来自己去填。
---
祁同伟对这件事的盘算，清楚而冷静。
省委常委会上发生的事，他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得到了大概的了解。
侯亮平来汉东，是以高育良学生的身份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的。
这一点，目前在不了解内情的人看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毕竟，高育良是他的老师，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但祁同伟知道，实际上的情况，远比这复杂。
侯亮平跟他们，不是同路人。
侯亮平这次来，是沙瑞金的棋子。
是冲着他们来的。
但在外人还没搞清楚这件事的这段时间里，这个信息差，就是一张可以打的牌。
他可以让更多的人，继续以为侯亮平是汉大帮的人，从而在各种场合，把对汉大帮的防范和对抗，施加在侯亮平身上。
这样一来，侯亮平在汉东的处境，就会更加被动，更加孤立，更加举步维艰。
而他祁同伟，不需要亲自出面对付侯亮平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说几句合适的话，把某些人推到台前去，让那些人去磕，去撞，去消耗。
李达康在常委会上当众质疑侯亮平刨地的事，还在投票上设了障这个消息，让祁同伟在心里，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李达康这个人，正直，认死理，眼里揉不进沙子。
这种人，在很多时候，是最好的一块砖你不需要搬他，你只需要把他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然后让别人自己去撞。
侯亮平跟李达康之间，这道裂缝，已经开了。
接下来，只需要，时不时地，往那条裂缝里，加一点合适的东西进去。
---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祁同伟收回思绪，把文件夹重新打开，低下头，作出一副正在认真翻阅材料的样子。
刘省长的秘书，先进来了，扫了一眼走廊里等候的几个人，朝祁同伟点了点头，示意等一下。
祁同伟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文件里的字，他眼睛扫过去，但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他在想另一件事。
今天赵东来去堵陆亦可，这件事，结果会是什么。
赵东来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对李达康也算忠心，但有一个问题：他太想往上走了，走得太急，急到有时候会在不该用力的地方使劲。
陆亦可不好对付这一点，祁同伟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个女人，骨子里有一股劲，那股劲，不是脾气，是原则，是一种你用各种手段都很难把它掰弯的东西。
赵东来跟陆亦可之间，还有一层扯不清楚的关系在那层关系，说它是感情，陆亦可那边未必承认；说它是普通的同僚，赵东来那边肯定不甘心。
这两个人，在省厅招待所门口碰上，会发生什么，还真是不好说。
祁同伟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慢慢地，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很浅，像是水面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一闪就消失了。
---
省公安厅招待所，坐落在厅区大院的东南角，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三层小楼，墙面是那种带着年代感的米黄色，在冬日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有点旧，但整洁。
陆亦可的车，进了大院，停在招待所楼下。
省厅这边，事先已经打过招呼了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干事，姓王，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客气，领着陆亦可一行，上了二楼，在一间普通的房间门口停下来。
就是这里，陆处长。”
他说着，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带着几分疲态的应声。
门开了。
房间里，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有一种在某种长期的压力下才会出现的、红丝蔓延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