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满心以为陈岩石跟沙瑞金之间的关系亲密无间你看那老头都敢在电话里抱怨沙瑞金为什么去下面调研而不来京州看看,这种熟稔的口气、这种长辈对晚辈的嗔怪,没有极其深厚的私交是绝对说不出口的。可实际上,李达康的判断只对了一半。陈岩石和沙瑞金之间确实有着特殊的渊源,但这层渊源并不等同于情感上的亲近。准确地说,沙瑞金对陈岩石的感情很复杂,复杂到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去仔细剖析。

    从内心深处讲,沙瑞金并不喜欢陈岩石这个老头,甚至可以说,他对陈岩石的性格有着一种本能的排斥和厌倦。陈岩石这个人太硬了,硬得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谁碰上去都要被硌得生疼。他认准的道理就是天理,他坚持的原则就是铁律,从来不给别人留余地,也从来不允许任何人在原则问题上有丝毫的妥协和变通。这种性格放在烽火连天的战争年代,放在大是大非的历史抉择面前,或许是一种可贵的品质,甚至能救很多人的命。但放在今天的官场生态里,放在需要平衡各方利益、讲究方式方法的实际工作中,这种性格就成了一种让人避之不及的麻烦。

    沙瑞金这些年来跟陈岩石的联系几乎可以用“没有”来形容。除了逢年过节偶尔托人带些礼品、传个口信之外,两人之间甚至连一通像样的电话都没有通过。最直接的证据就是,陈岩石手里根本没有沙瑞金的私人电话号码。他昨晚给高育良打电话,让高育良去找沙瑞金,不是因为他不想直接联系,而是因为他根本联系不上。他只能通过高育良这个中间人,绕一个大圈才能把话递到沙瑞金耳朵里。这一点,昨晚李达康在暴怒中没有留意到,但高育良和祁同伟都已经看在了眼里如果陈岩石和沙瑞金之间真的亲密到无话不谈的地步,陈岩石用得着通过高育良转达吗?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不就完了?

    不过沙瑞金毕竟是沙瑞金,他不会把内心对陈岩石的排斥表露出来。这个层次的官员,早就把喜怒不形于色练成了本能。他在电话里对陈岩石说话的语气始终热情而得体,既有晚辈对长辈的敬重,又有省委书记对老同志的关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我不是得了解情况嘛。”他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自己为什么先去了岩台而没有来京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露痕迹的敷衍。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跟陈岩石继续纠缠下去跟这个老头争论没有任何意义,他太了解陈岩石的脾气了,你越解释他越来劲,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转移话题。

    “陈叔叔,您身体挺好的吧?”沙瑞金的话锋一转,从工作问题切换到了家常问候上,语气里的温度也随之升高了几分。这是他从政多年练就的本事,能在不同的话题之间毫无痕迹地自由切换,让对话始终沿着自己的节奏和意图向前推进。

    “好啥呀,好啊。”陈岩石又开启了抱怨模式,声音里带着通宵之后的疲惫和沙哑,像一架拉锯过度的老风箱,“昨天晚上在这熬了一宿,一宿没合眼,都快困死我了。你说我一把老骨头了,还在这破地方吹了一夜的冷风,容易吗我。”

    “那就赶紧回去睡觉吧。”沙瑞金顺着话头就往下劝,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老小孩。他当然知道陈岩石昨晚给李达康造成了多大的麻烦这老头一个人往推土机前一坐,京州市委书记的拆迁计划就全盘泡汤了,整个光明峰项目的时间表都要跟着往后推。不过李达康有麻烦,对沙瑞金来说不是什么坏事,甚至可以说是好事。李达康现在还不属于他的阵营,这个人的麻烦越多,处境越被动,反而越有利于沙瑞金对汉东省局面的掌控和整合。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他还得谢谢陈岩石昨晚那一出大闹。

    “等您睡好了觉,养足了精神,我还得请您给我们的班子上一课呢。”沙瑞金轻飘飘地抛出了这个邀请,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商量好的事情。

    这个想法在沙瑞金心里已经盘旋了好几天了。刚到汉东,他需要从各个方面打开局面,而陈岩石就是他打开局面的一把钥匙。这老头虽然在官场上人缘极差、树敌无数,但他的资历、他的经历、他那套从战争年代带过来的价值观和话语体系,在特定的场合和特定的受众面前,具有一种独特的感染力和说服力。而且沙瑞金心里清楚,经过昨晚的事情,陈岩石和自己的关系肯定是瞒不住了。用不了几天,整个汉东官场都会知道陈岩石和新来的省委书记之间有着非比寻常的渊源。

    这个消息一旦传开,一定会有不少人闻风而动,试图通过讨好陈岩石来攀附他沙瑞金。那些请客吃饭的、登门拜访的、变着法子送人情的人,会像嗅到了蜜糖的蚂蚁一样蜂拥而至。不过沙瑞金心里也清楚,能做出这种直白攀附事情的人,层次都不会太高,政治上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前途,这种人他沙瑞金不想要,也看不上。他真正想观察的,是汉东官场最上层那一批人的反应李达康会怎么应对?高育良会有什么动作?其他的省委常委们会以何种姿态来调整自己跟陈岩石之间的关系?这些人才是决定汉东政治格局走向的关键变量。

    而让陈岩石去讲课,借机进一步树立陈岩石的影响力和曝光度,就是沙瑞金精心设计的一个观察窗口。通过这个窗口,他可以观察各方面人员对陈岩石的态度,并据此来推测整个汉东官场对新任省委书记的接纳程度有多少人是发自内心地欢迎自己,有多少人是观望等待,又有多少人是存有敌意和抵触情绪的。这些信息对于沙瑞金下一步的人事布局至关重要,比任何汇报材料和私下谈话都要真实可靠。

    “我讲啥呀我。”陈岩石难得地谦虚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的扭捏,像是一个被老师点名表扬的老学生,嘴上推辞着,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你们都是大领导,一个比一个有水平,我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哪有那么高的水平去给省里的班子讲课啊,这不是让人笑话吗。”

    “这官大水平就高啊?”沙瑞金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坚持。他这次是打定了主意,陈岩石的课必须讲,没有商量的余地。不过在沙瑞金的棋盘上,陈岩石讲课本身并不是目的,这老头充其量就是一个工具人让他站在讲台上,让所有人都看到自己和陈岩石之间的亲密关系,然后观察台下每一个人的反应。这才是沙瑞金真正想要的。他温和而坚决地继续劝说着:“给我们讲讲吧,讲讲历史,讲讲传统,讲讲精神。这些才是我们现在最缺的东西。别的您不用准备,就讲讲您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点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征询的意味,“就讲讲咱们云城攻坚战吧,怎么样?那段历史您最有发言权了,在场的谁也没有您讲得清楚。”

    云城攻坚战,这是陈岩石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一段经历。他年轻的时候参加过那场惨烈的战斗,那是一场改变整个战局的关键战役,枪林弹雨之中,陈岩石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后活下来的没几个。这段经历陈岩石讲了一辈子,陈阳听过,陈海听过,陈岩石的那些老战友们听过,就连那些逢年过节来家里送慰问品的年轻干部也都听过。小时候陈阳和陈海两兄妹,听父亲讲云城攻坚战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连每一个战斗细节都能背出来。这是陈岩石最愿意讲、也最讲不腻的话题,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是他全部信念和荣耀的源头。

    “行!讲这个行!”陈岩石一听“云城攻坚战”三个字,整个人都精神了,哈哈大笑着,声音洪亮得完全不像是熬了一整夜的人。祁同伟说的果然没错,这就是戳中了陈岩石最柔软也最骄傲的那一块地方。

    “这么说,您是答应了。”沙瑞金确认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那我得回去想想,考虑考虑。”陈岩石又开始摆谱了,故意端起了架子,嘴上说着还要考虑,可那上扬的语调和收不住的笑声早就把他的真实态度出卖得一干二净,“反正不能胡说八道,哈哈哈!”

    沙瑞金也跟着笑了笑,知道这老头就是好个面子,非要拿捏一下才肯松口。他不再纠缠,顺着话头又叮嘱道:“那您赶快回去睡觉,把身体养好。等您什么时候休息好了,我再让办公厅跟您约时间。对了,代我向王阿姨问好。”

    王阿姨就是陈岩石的老伴,也是沙瑞金记忆中为数不多对他好过的人。当年陈岩石收养他、资助他读书的那些年,王阿姨没少给他做饭洗衣、缝缝补补。这份恩情沙瑞金是记在心里的,比跟陈岩石之间的感情要真挚得多、纯粹得多。

    “好嘞,好好好。”陈岩石满口答应着,笑声里带着一股子心满意足的畅快。挂了电话之后,他却没有把手机直接还给李达康,而是抬起头朝祁同伟的方向招了招手,大声喊了一句:“祁副省长,来,你的电话。”

    祁同伟微微一怔。他确实没想到沙瑞金会要求跟自己通话,这个环节不在他的预判之内。但他脸上的那一丝意外只存在了极短的时间,短到几乎没有人捕捉到,随即就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从容和平静。他迈步走到陈岩石身边,从老头手里接过手机,把听筒贴到耳边,用一种不卑不亢的语气开口:“沙书记,我是祁同伟。”

    沙瑞金对祁同伟这个人,虽未谋面,却是早有耳闻,甚至可以说是闻名已久。祁同伟这些年一直没有离开过汉东,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他经手的很多重大案件和改革举措,早就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省外,传到了更高层领导的耳朵里。他在汉东省推出的一系列创新做法和建议报告,有不少走在了全国的前列,被上级部门作为经验材料转发学习。光是被中阳嘉奖过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不过来,而且涉及的领域还不局限于公安口有打黑除恶的,有扫毒肃毒的,有维稳处突的,有队伍建设的,甚至还有经济建设、产业布局、环境保护方面的建言献策。这种跨领域、全方位的能力,在省部级干部里都不多见,更别说一个还在副省级位置上的干部了。

    坊间很多人说,祁同伟这是摊上了一个好老师,高育良把他一手提拔起来,给他铺路搭桥。可真正了解内情的人却不这么看。他们反倒羡慕高育良不是高育良成就了祁同伟,而是祁同伟成全了高育良。高育良手底下那么多学生,能独当一面的也有几个,但像祁同伟这样既能当帅才又能当干将、既能谋全局又能抓一域的,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一个老师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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