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早啊。”他甚至还用了一个颇为亲昵的称呼,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跟一个普通朋友打招呼,完全不像是两个刚刚从同一张床上醒来的人在对话。

    钟小艾的目光在他那张毫无愧色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冷冷地开口:“你早就醒了?”

    “也是刚醒,才发现的。”祁同伟如实回答,没有继续掩饰。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遮遮掩掩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两个人都是聪明人,彼此心知肚明昨晚发生了什么,与其虚与委蛇,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钟小艾沉默了一瞬,然后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是陈阳把你放到这里的?”

    她用的是“你”而不是“我”,似乎在她的认知里,被放进来的是祁同伟而非自己。这个措辞的微妙之处祁同伟注意到了,但他没有点破。

    然而当“陈阳”这两个字从祁同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钟小艾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了一道清晰可见的怒色。那种愤怒是真实的、未经修饰的,是被人算计之后本能的反应。她咬着下唇,默默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说完这个字之后,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祁同伟,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昨晚的事。”

    她的语气里没有询问,没有恳求,只有一种近乎命令的笃定,仿佛她说出来的不是商量而是结论。祁同伟几乎是立刻就领会了她的意思,干脆利落地给出了她想要的答案:“你不说,我不说。”

    这句话是承诺,也是交换条件。两个人都知道,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对谁的伤害都将是毁灭性的。祁同伟在汉东的政敌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而钟小艾面临的后果或许更为严峻她不仅要面对侯亮平的质问,还要面对整个钟家的震怒。这是一桩双方都不愿意被外人知晓的秘密,也是因此,他们的利益在这个节点上达成了奇妙的、脆弱的一致。

    钟小艾听完祁同伟的承诺,再次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但很坚定。她没有再跟祁同伟多说一个字,表情重新归于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祁同伟完全没有料到的举动。

    她当着祁同伟的面,掀开被子,赤身裸体地下了床,在房间里散落的衣物中逐一找出属于自己的那几件内衣、衬衫、裤子、外套然后一件一件地穿回身上。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不慌不忙,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怯或躲避。明明是在一个男人面前穿衣,她却像是在自己家的衣帽间里一样坦然自若,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

    祁同伟确实没有想到钟小艾会是这样的反应。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尖叫、怒骂、哭泣、威胁、歇斯底里唯独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平静。平静得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得像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不过平静总是好的。祁同伟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这种事情如果闹起来,对谁都没有好处。钟小艾能保持理智,说明她也明白这个道理。都是成年人,都在这个复杂的权力场中摸爬滚打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既然对方这么坦然地在自己面前穿衣,祁同伟也就没有了任何回避的必要。事情都已经做完了,这会儿再扭过头去装正人君子,未免太过虚伪可笑。他索性大大方方地将目光放在钟小艾身上,认认真真地打量起来。

    不得不说,平时还真看不出来。钟小艾的身材被那些保守的、职业化的衣着遮得严严实实的时候,完全无法想象包裹在里面的曲线竟然相当有料。她的腰肢纤细,比例匀称,皮肤在晨光中泛着细腻的光泽。侯亮平那小子的眼光,在这一点上确实还算不错虽然祁同伟从不认为侯亮平在其他任何事情上有什么可取之处。

    当然,如果单论五官长相的话,钟小艾跟他身边的方雪、孟钰她们比起来确实稍逊一筹。但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的工作性质不允许她打扮得太过靓丽反贪总局那种地方,女干部化个浓妆穿个裙子都算是政治不正确。如果她肯好好收拾打扮一番,换一身得体的装束,略施粉黛,应该能追得上方雪八分左右的样子,算不上惊艳,但绝对当得起“耐看”二字。

    然而钟小艾身上真正有魅力的地方,并不在于皮囊,而在于她的身份。像她这样家世背景的女人,在汉东乃至全国的官场圈子里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钟家的女儿,红色家族的千金,从小在权力中心长大的女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气场和从容,是任何化妆品和奢侈品都无法赋予的。

    而更让祁同伟心里产生某种微妙悸动的是她是侯亮平的妻子。那个从大学时代起就处处跟自己作对、在汉东也不止一次坏自己好事的侯亮平,他的合法配偶,现在正站在自己面前从容地穿衣服。这种隐秘的心理感受,是任何其他东西都无法替代的,是征服感和报复感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带着一种近乎罪恶的快意。

    不过祁同伟并不知道的是,侯亮平和钟小艾之间的夫妻关系,远比外界看到的要复杂得多。他们确实在名义上是夫妻,拿着同一本结婚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外人面前扮演着恩爱伴侣的角色。但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后面,是两个人各睡各的房间、形同室友的现实。甚至就连钟小艾的儿子侯浩然的身世,也藏着一个钟家不希望外界知道的秘密侯亮平只不过是一面挡箭牌,用来遮住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这些内情,祁同伟一无所知。如果他知道的话,或许他对今天这件事的感受会完全不同。

    “看够了吗?”

    钟小艾的声音打断了祁同伟的思绪。她已经穿好了全部衣物,正站在床边整理着衬衫的领口。面对祁同伟那肆无忌惮的、审视的目光,她脸上的表情依然很淡然,语气也平静得像是只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她脸颊两侧一直到脖颈根部都泛着一层极淡的粉红色,像是被晚霞染过的云层。那种红晕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是不受意志控制的生理信号,暴露了她内心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波澜不惊。她的镇定是意志力强行压制的结果,而身体却不会撒谎。

    “还行。”祁同伟的回答随意到了近乎敷衍的程度,带着一种让人火大的漫不经心。

    他对钟小艾隐隐的脸红并不以为然。他曾经在某些渠道听过一些关于钟小艾私生活的传言,说她的生活作风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规矩,似乎有些混乱。如果传言属实的话,一个私生活混乱的女人,按理说不应该对这种场面感到害羞才对当然,被人算计和主动选择毕竟是两回事,这其中还是有本质区别的,祁同伟也明白这一点。

    不过说实在的,祁同伟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自己身边的女人确实不算少,陈阳、方雪、孟钰,哪一个拿出来都是让人移不开眼的美人。但自己绝对没到“混乱”的地步,每一段关系都有头有尾,清清楚楚,从不乱来。昨晚这件事从头到尾算下来,自己并不算占了什么便宜,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吃了亏的被动卷入了一场不是自己选择的意外,承担了本不该由自己承担的风险。

    唯一让这笔账稍微划算一点的,大概就是给侯亮平戴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想到这里,祁同伟心里的那点不平衡才稍微平复了一些。如果没有这一点安慰,他早就对这件事一百个不乐意了。

    这个陈阳,真不知道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坑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自己身边的女人再多,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补充”吧?想到这里,祁同伟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到底还是喝酒误事,昨晚如果不喝那么多酒,也不至于进门之后完全没有察觉异常,更不至于在已经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依然选择将错就错。酒这东西,真是耽误事。

    钟小艾一直在观察着祁同伟的表情变化。从他那漫不经心的态度到若有所思的神情,她全都看在眼里。当祁同伟用那种敷衍到极点的语气说出“还行”两个字的时候,钟小艾脸上那层一直勉力维持的平静外壳,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一抹按捺不住的愠怒从裂缝中渗了出来。

    “祁同伟,你是不是觉得我钟小艾是一个很随便的女人。”

    这不是一个问句,语气里没有询问的升调,而是一个陈述句,带着某种被压抑的锋利。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片,又冷又薄,直直地扎过来。

    祁同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一愣。刚才还好好的,一脸平静地穿衣,一句话都不多说,怎么突然就翻脸了?女人的情绪切换速度果然是不可预测的,完全没有过渡,上一秒还是风和日丽,下一秒就是乌云密布。

    “我可没这么说啊。”祁同伟赶紧辩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辜。他确实没有说过这样的话,甚至连这样的想法都没有明确地形成过,只是在脑子里掠过几个模糊的念头而已。

    “那你就是这么想的!”钟小艾的怒意像一个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崩开,彻底压不住了。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她伸出食指,狠狠地剜了祁同伟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愤怒,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更加幽微的东西。

    “昨天的事情,你最好给我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她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决绝。

    说完这句话,她拎起自己的包,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酒店房间。房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墙上的装饰画都微微晃动了一下。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急促声响,由近及远,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祁同伟独自坐在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莫名其妙。”

    他完全搞不懂钟小艾这情绪的转折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是她自己先表现得那么平静,一副“此事到此为止”的样子,自己不过是顺着她的态度回应了一句“还行”,怎么就突然炸了?自己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也没表现出什么不尊重的态度至少他觉得没有。女人的心思,果然不是用来理解的,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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