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约见侯亮平的那天,隔壁会议室里,另一场交锋,正在悄悄地热起来。

    那是他到汉东之后,召开的第一次省委常委扩大会议。

    所谓扩大,也就扩大到了两个人——一个陈岩石,一个祁同伟。只不过这两位,并不参与全程,只在特定的议程里列席,其余的时候,还是常委们自己的事。

    常委们陆陆续续地往会议室外的走廊里聚,各自端着茶杯,说几句不轻不重的话,等着开会。

    高育良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李达康。

    想不看见都难。

    李达康那个人,就算站在人群里不说话,存在感也是满的。何况他现在还在打电话,声音又大,底气又足,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整条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对对对,就按我说的做,现在,马上。好好好。”

    高育良慢悠悠地端着水杯走过去,等李达康把最后一道指令下完,挂了电话,把手机递给旁边的秘书,这才开口:达康书记,什么事这么急?”

    李达康把手机交出去,转过脸,看了高育良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脸上很快就接上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育良书记,您是管政法的,您来评评这个理。”

    他停了一下,把手里的水杯掂了掂,语气放平了,但字字都是有分量的:大风厂厂长蔡成功,涉嫌犯罪,一场大火,三十多个人受了伤,这是严重事故,结果现在公安那边找人,找不着,有人,把他给藏起来了。”

    有人把他给藏起来了——这七个字,李达康说得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他们两个都知道他在说谁。祁同伟,省政府副省长,管着一摊子事,手上有人,有路子,能做这件事,也有理由做这件事的,在整个汉东,也就那么一个。

    而且李达康也清楚,高育良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说不定,把蔡成功藏起来这个主意,压根就是高育良点的头。

    高育良没有绕弯子,把水杯在手心里转了转,直接开口:你是说咱们省政府的祁副省长吧。”

    李达康听见高育良主动把祁同伟的名字说出来,嘴角往上抬了一下,带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看来育良书记,是知情人哪。”

    他招了招手,把秘书手里的水杯要回来,然后又摆了摆手,示意秘书退开。

    秘书会意,安静地退到了几步开外。

    走廊里,其他常委也都陆续摒退了各自的秘书。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有些话,不适合让秘书站在旁边听。

    多少了解一点,管政法嘛,高育良脸上的笑和煦得像三月里的暖风,语气里不带丝毫的火气,一一六大火闹得这么大,我要是什么都不了解,那才是失职了。”

    李达康把水杯在手里握紧了一点点,等着他说下去。

    高育良不紧不慢:据我了解的情况,蔡成功这个人,跟一一六那场大火,其实没有多大的直接关系。”

    他话音落下,李达康脸上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明显的、压着的不好看。

    高育良像是没看见,继续往下说:大火起来之前,蔡成功就已经叫工人给打伤了,伤了就住院去了,这是有记录在案的事。”

    这一句话,堵得干净,堵得利索。

    如果蔡成功跟这场火在法律层面上关系有限,那李达康非要抓他的理由,就要重新找了。

    李达康当然不满意这个说法。

    这满不满意,不只是因为案子本身,还因为他听到的那些传言。

    最近,关于他老婆欧阳菁的那些事,在汉东的某些圈子里,已经有了声音。欧阳菁跟丁义珍走得近,这件事的苗头,他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而蔡成功手里,似乎握着一些东西,一些对欧阳菁很不利的东西。

    这才是李达康急着要把人控制住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为他有多在乎欧阳菁这个人。

    他们这对夫妻,说穿了,是各过各的,他李达康在外头满眼只有工作,欧阳菁在家里怎么过、在外头怎么折腾,他管不了,也懒得管,日子就这么凑合着。

    可有一条是底线——她欧阳菁在外面做的那些事,不能反过来砸到他李达康的脸上来,不能影响到他的仕途,不能影响到他要做的那些事。

    这条线,她不能越。

    即便他跟大火关系有限,李达康把声音压了压,他跟丁义珍,总有关系吧,他给没给丁义珍行过贿,这总是事实吧。”

    即便行贿,高育良接话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早就备好了这句话,那也得由检察院的反贪部门来立案查嘛,这是程序,这是法律规定的,谁也不能绕过去。”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淡地加深了一层:而且据我所知,检察院的反贪部门,最近对这个蔡成功,还真挺有兴趣的,正打算好好理一理呢。”

    这句话的意思,半点都不隐晦。

    检察院的反贪部门要查蔡成功,查蔡成功就要问到行贿受贿,问到行贿受贿,就要顺着那条线,一路往上捋,捋到最后,捋到谁的名字,就是谁的事了。

    而欧阳菁的名字,在那条线的某一个位置上,是真实存在的。

    李达康脸色沉下去了一大截。

    他听明白了。

    高育良让祁同伟把蔡成功藏起来,根本不是为了保蔡成功,是为了把这张牌,握在自己手里,等到需要的时候,再打出来。

    今天拿检察院的动向在自己面前说这句话,说得这么不遮不掩,就是在告诉他——我手里有东西,你知道我有,我也知道你知道。

    这是赤裸裸的亮牌。

    是宣战。

    育良书记,李达康直勾勾地看着他,声音里没有多少情绪起伏,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是风雨欲来,你和省委政法委,是不是给检察院那边下了指示。”

    高育良迎着他的目光,一点没有避开的意思:检察院有自己独立的工作体系,他们依法行使检察权,这是宪法赋予的职能,我和省委政法委,怎么能随随便便去干涉呢,这不合适,你说是不是?”

    育良书记——”

    行了,高育良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始终没有散,咱们别在这儿绕了,一会儿会就要开了,走,先进去,走。”

    说着,他抬手拍了拍李达康的胳膊,那一拍,落得不轻不重,像是两个多年老友之间惯常的亲昵,然后端着水杯,神态自若地转身,往自己的座位方向踱去。

    李达康站在原地,眼神落在高育良拍过自己胳膊的那个位置,停了两秒钟。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高育良那个从容离去的背影,脸色已经难看到了一定程度。

    他在心里头,把手边的几件事重新清点了一遍。

    高育良到底掌握了欧阳菁多少的东西,他摸不准。蔡成功究竟在被藏起来之前,交代了多少,他也不知道。这些事情最终能牵扯到他李达康身上多深,他现在无法判断。

    但有一件事,他已经判断清楚了。

    跟欧阳菁,是时候做一个切割了。

    这个切割,越干净越好,越快越好。

    留着这个人在自己身边,就是留着一颗随时可能被人引爆的雷。

    这边走廊里,两个人的这场无声交锋,已经把今天的常委会还没开始就先燃了个底儿。

    那边,沙瑞金正在结束和侯亮平、季昌明的会面,说到了最后最要紧的那一段。

    侯亮平注意到沙瑞金的语气,微微往正式的方向调整了一下,悄无声息地把本子和笔从旁边重新拾了起来。

    季昌明扫了眼侯亮平这个动作,也不甘落后,从上衣口袋里把自己的本子抽了出来。

    沙瑞金扫了一眼他们两个,发出一声轻轻的笑:嗯,准备好了。”

    他把茶杯放到一边,身子往前微微倾了倾,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沉稳而清晰:第一点,汉东省的反贪工作,从今天开始,上不封顶。不管查到什么人,不管是哪一级的干部,只要证据确凿,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侯亮平在本子上,写下了上不封顶四个字。

    笔尖停了一下,又往下顿了一个重点符号。

    第二点,下不保底。老虎要打,苍蝇也要拍。沙瑞金顿了顿,语气里带出了一点接地气的实在,苍蝇这个东西,个儿是小,但它恶心人,而且它传播病菌,败坏风气,这个东西不能放着不管,放着只会越来越多。”

    第三,沙瑞金继续道,注重抓现行,像丁义珍这样,大会开完了还不收手、以为可以蒙混过关的,必须坚决处理,不能手软。”

    但同时,历史问题也不能就这么翻篇。那些早些年腐败的干部,只要证据在,只要经得起法律的检验,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没有什么安全着陆这一说,这个门,不开。”

    说到这里,沙瑞金停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最后一句话,不紧不慢地说了出来:还有,咱们不管他是哪个团伙,哪个山头,不管他背后站着谁,证据面前,一视同仁。”

    季昌明在旁边,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顿,下意识地抬起眼,朝沙瑞金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地低回去,继续写。

    但那一眼里头,装着的东西,不少。

    团伙,山头。

    这两个词,在汉东的语境里,不是泛指,是实指。

    是秘书帮,是汉大帮,是那些年在汉东这块土地上,一层一层盘下来的根系和利益。沙瑞金用这两个词,是在告诉坐在这里的两个人——他不是来做裁判的,不是来坐在中间看几个势力互相拉锯的,他是来清盘的。

    不论什么帮,不论什么头,他只认证据,只认法律。

    季昌明把最后这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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