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看着侯亮平，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头，他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微妙的变化过程——从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那种近乎不受控制的、想把眼皮往上抬一抬的冲动，到迅速地把那个冲动按下去，最终落成一个不动声色的、温和的笑。
他不确定侯亮平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在故意装傻试探他。
但不管是哪种，这个问题，他都不能接。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种事，从来不是能在车里头，两个人之间，用一句话来确认的。祁同伟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承认过自己是汉大帮的人，李达康什么时候开口说过有秘书帮这个东西存在。有些东西，大家心里都清楚，都看得见，但是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出来的，就是把自己钉在了那个位置上，就是永远留了一句凭据在那里。
说不出来的，就是回旋的余地，就是将来无论风往哪里吹，都能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立场。
季昌明在官场里活了这么多年，这个分寸，他摸得比谁都透。
我啊，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没团没伙，散人一个，挺好的，自在。”
他顿了顿，把那个笑往淡里收了一收：所以嘛，也没什么人把我当回事，就这样。”
侯亮平听完，跟着笑了一下：那要不，咱俩就结成一伙吧。”
他说着，用手指点了点季昌明，又点了点自己。
季昌明停下脚步，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侯亮平一眼。
这一眼看下去，他在心里头，把侯亮平这句话的各种可能性，飞快地过了一遍。
真看不出来？假装看不出来？还是心里头清楚，只是懒得绕弯子，直接挑明了说？
三种可能，季昌明觉得都不能完全排除，但无论是哪种，这个人能把这句话说出口，本身就说明了他身上某个特质——这个特质，在官场里，有时候是优点，有时候是要命的缺点，全看用在什么地方、对着什么人。
他想了想，决定给侯亮平提个醒。
反正都来都来了，这人接下来要在汉东做事，有些话，早说比晚说强。
亮平，他把脚步重新迈起来，侧着身子，声音压低了一点，但不是那种刻意的压低，是那种说实话时自然而然的收敛，你来汉东，是带着胎记来的。”
侯亮平微微一顿：什么胎记？”
汉大帮的胎记，季昌明说，声音平，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你是汉大政法系出来的，高育良是你的老师，这两条，写在你档案上，刻在你脑门上，你走到哪，别人都看得见。”
侯亮平皱起眉：我刚回汉东，什么都还没做，就已经是汉大帮的人了？”
这话说出来，季昌明听得出来，里头有真实的抵触——不是那种表演出来的、为了撇清关系的姿态，是真的从心里头不想跟那几个人归成一类。
季昌明在心里头，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
你是不是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的？他问。
侯亮平点头，我、陈海、祁同伟，都是政法系出来的，高育良当年是我们系主任。”
那不就得了，季昌明淡淡道，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是别人怎么看你的问题。”
他伸手轻拍了拍侯亮平的后背，两个人的步子重新走起来，往反贪局的办公楼方向去：跟你说个实情，咱们汉东政法口，各主要部门的负责人，这些年，基本上都是从汉东大学政法系里出来的。”
侯亮平听见这句话，脚步没停，但眼神变了一变：这么厉害？”
那语气里头，有一点真实的意外，也有一点掩不住的、复杂的东西。
意外是因为他确实不知道，汉东政法口已经被打造成这个模样了。
复杂是因为他意识到，这几年他在帝都，完全不知道汉东这边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道高育良和祁同伟这些年走到了哪一步，完全不知道自己当年的那些同学，如今都站在哪个位置上。
就是这么厉害，季昌明语气平静，其他学校政法系出来的，在汉东政法口，跟汉大政法系的人比，落差是明显的，这不是说人家不优秀，是有没有那个圈子，有没有那条路。”
他顿了顿，想了想，把措辞往准确里调了调：所以啊，外面有些闲话，说当年某位校长办了个黄埔，出了一个黄埔系，高育良书记呢，接着这个底子，往上加了一层，带出了汉大帮。”
侯亮平走着，没有说话。
但他脑子里，开始转了。
他在帝都这几年，跟汉东这边的联系，几乎是断掉的，不是断不掉，是他主动不联系的。
当年他是怎么离开汉东的，他心里头一清二楚。
那是一段他不愿意回头看的历史——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绝好的机会，一个可以把高育良、祁同伟踩下去、垫着他们往上走的机会，结果，祁同伟不按他预想的路子走，把他的算盘一脚踢翻了，最后受到处置的，是他侯亮平自己，灰溜溜地丢了汉东，去了帝都，用了很长时间，才把那段跌跤的影响，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从那以后，他没有主动联系过汉东的那些同学，是因为没脸，也因为心里头有气，有恨，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混在一起的东西，堵在那里，不愿意去碰。
可他以为，只要自己不联系，事情就跟他没关系了，汉东就是他翻篇的旧账，跟他侯亮平的将来，没有什么必然的牵扯。
而现在，季昌明告诉他的这些，把他这几年的想当然，拆了个干净。
高育良和祁同伟这几年，不是停在原地等着的。
就在他离开之后，就在他以为汉东这边已经跟他无关的这些年里，那边的局势，已经翻天覆地地走了一遍。
赵立春时代留下来的那些压制，被一点一点地清除了，高育良进了省委，坐上了政法委书记的位置，祁同伟从基层一路向上，京海市，绿藤市，省政府，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扎实，走得稳，走得把侯亮平甩出去了一大截。
侯亮平以为自己离开了就跟这一切没关系了，可事实是，那个胎记，从他踏进汉东大学政法系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打在他身上了，不会因为他在帝都待了几年，就自动消掉。
这么说，我还得去我老师那边，拜个码头。”
侯亮平把这句话说出口，语气里头带着浅浅的一层鄙夷，不是对季昌明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自己跟自己说。
在他心里头，那个弯儿，他到底还是没有完全转过来。
汉大帮，汉东政法口，高育良的这盘棋——他看见了，听进去了，也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就是不甘心，就是觉得，自己侯亮平现在背靠沙瑞金，背后还有钟家撑着，这区区一个汉大帮，再厉害又能怎样，政法口再铁板一块，不也得在沙瑞金来了之后，一条一条地重新排队站位吗。
他侯亮平，有的是办法把这些人一个个地斩落马下。
季昌明把他这句话里头的那股子鄙夷，全都听进了耳朵里，没有接，也没有评价，就那么不动声色地往下走着，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
他知道侯亮平对汉大帮的了解，停在几年前，停在那个高育良刚刚起势、祁同伟还在基层摸爬滚打的阶段，停在一个已经彻底过时的认知里。
可季昌明对汉大帮的真实底细，了解得比大多数人要深，也比大多数人要全面。
正因为了解，所以他从来不敢小看，从来不敢在心里头把它当成一个可以轻易拆散的东西来看待。
汉大帮真正让他忌惮的，不是高育良插进政法口的那些人，那些人暴露在台面上，是挡风的，是用来吸引外界视线的。
真正沉在水底下的，是祁同伟。
祁同伟这个人，从来不说自己是汉大帮，从来不在任何公开的场合承认这个标签，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给这个盘子添砖加瓦。
他在绿藤市做书记的那些年，做出来的东西，不是嘴上说说的政绩，是真正扎进了那片土地里的东西——新能源汽车制造，智能手机制造，那两根产业的根，是他一锹一锹亲手种下去的，如今长成了参天的东西，枝丫伸进了汉东十几个地市的经济血脉里，牵着大量的就业，牵着无数的税收，牵着那些跟京海创投集团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这些东西，和政法口那一摊子比起来，分量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政法口的牌面，是明的，是用来打的，是用来让对手把注意力集中过来、集中在那里的，而祁同伟在产业和地方治理上埋下的那些根，是暗的，是从来不提的，是不需要开口的。
季昌明知道，侯亮平不知道这一层。
他甚至估计，季昌明知道的这些，整个汉东省，能真正看清楚的，也不超过五个人。
更别说，还有一个孟德海。
京海市，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地方，那个多少年来一直是汉大帮腹地的地方，孟德海在那里蹲了多少年了，沉稳到让很多人都快忘了还有这号人物存在——一个始终守着自己那块地盘、从来不往台前凑的人，一个从来不需要发声就能让人知道他在的人，他在京海做了什么，积累了什么，季昌明自己都只是有些隐约的感觉，看不真切。
可他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都没有。
这些话，季昌明没有对侯亮平讲，现在不是时候，而且就算是时候，他也不确定自己知道的，适不适合全部摆出来。
官场上，很多话，知道的，是你的资本，说出去了，就成了你的负担。
他只是走着，偶尔应侯亮平几句话，把那些分析，默默地收在自己肚子里。
侯亮平走了一段，突然又开口：季检，那您说，我现在这个处境，接下来怎么做，才是对的？”
这一次，语气换了，没有刚才那股子浮在上面的底气，
那两秒钟里头，他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微妙的变化过程——从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那种近乎不受控制的、想把眼皮往上抬一抬的冲动，到迅速地把那个冲动按下去，最终落成一个不动声色的、温和的笑。
他不确定侯亮平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在故意装傻试探他。
但不管是哪种，这个问题，他都不能接。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种事，从来不是能在车里头，两个人之间，用一句话来确认的。祁同伟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承认过自己是汉大帮的人，李达康什么时候开口说过有秘书帮这个东西存在。有些东西，大家心里都清楚，都看得见，但是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出来的，就是把自己钉在了那个位置上，就是永远留了一句凭据在那里。
说不出来的，就是回旋的余地，就是将来无论风往哪里吹，都能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立场。
季昌明在官场里活了这么多年，这个分寸，他摸得比谁都透。
我啊，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没团没伙，散人一个，挺好的，自在。”
他顿了顿，把那个笑往淡里收了一收：所以嘛，也没什么人把我当回事，就这样。”
侯亮平听完，跟着笑了一下：那要不，咱俩就结成一伙吧。”
他说着，用手指点了点季昌明，又点了点自己。
季昌明停下脚步，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侯亮平一眼。
这一眼看下去，他在心里头，把侯亮平这句话的各种可能性，飞快地过了一遍。
真看不出来？假装看不出来？还是心里头清楚，只是懒得绕弯子，直接挑明了说？
三种可能，季昌明觉得都不能完全排除，但无论是哪种，这个人能把这句话说出口，本身就说明了他身上某个特质——这个特质，在官场里，有时候是优点，有时候是要命的缺点，全看用在什么地方、对着什么人。
他想了想，决定给侯亮平提个醒。
反正都来都来了，这人接下来要在汉东做事，有些话，早说比晚说强。
亮平，他把脚步重新迈起来，侧着身子，声音压低了一点，但不是那种刻意的压低，是那种说实话时自然而然的收敛，你来汉东，是带着胎记来的。”
侯亮平微微一顿：什么胎记？”
汉大帮的胎记，季昌明说，声音平，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你是汉大政法系出来的，高育良是你的老师，这两条，写在你档案上，刻在你脑门上，你走到哪，别人都看得见。”
侯亮平皱起眉：我刚回汉东，什么都还没做，就已经是汉大帮的人了？”
这话说出来，季昌明听得出来，里头有真实的抵触——不是那种表演出来的、为了撇清关系的姿态，是真的从心里头不想跟那几个人归成一类。
季昌明在心里头，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
你是不是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的？他问。
侯亮平点头，我、陈海、祁同伟，都是政法系出来的，高育良当年是我们系主任。”
那不就得了，季昌明淡淡道，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是别人怎么看你的问题。”
他伸手轻拍了拍侯亮平的后背，两个人的步子重新走起来，往反贪局的办公楼方向去：跟你说个实情，咱们汉东政法口，各主要部门的负责人，这些年，基本上都是从汉东大学政法系里出来的。”
侯亮平听见这句话，脚步没停，但眼神变了一变：这么厉害？”
那语气里头，有一点真实的意外，也有一点掩不住的、复杂的东西。
意外是因为他确实不知道，汉东政法口已经被打造成这个模样了。
复杂是因为他意识到，这几年他在帝都，完全不知道汉东这边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道高育良和祁同伟这些年走到了哪一步，完全不知道自己当年的那些同学，如今都站在哪个位置上。
就是这么厉害，季昌明语气平静，其他学校政法系出来的，在汉东政法口，跟汉大政法系的人比，落差是明显的，这不是说人家不优秀，是有没有那个圈子，有没有那条路。”
他顿了顿，想了想，把措辞往准确里调了调：所以啊，外面有些闲话，说当年某位校长办了个黄埔，出了一个黄埔系，高育良书记呢，接着这个底子，往上加了一层，带出了汉大帮。”
侯亮平走着，没有说话。
但他脑子里，开始转了。
他在帝都这几年，跟汉东这边的联系，几乎是断掉的，不是断不掉，是他主动不联系的。
当年他是怎么离开汉东的，他心里头一清二楚。
那是一段他不愿意回头看的历史——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绝好的机会，一个可以把高育良、祁同伟踩下去、垫着他们往上走的机会，结果，祁同伟不按他预想的路子走，把他的算盘一脚踢翻了，最后受到处置的，是他侯亮平自己，灰溜溜地丢了汉东，去了帝都，用了很长时间，才把那段跌跤的影响，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从那以后，他没有主动联系过汉东的那些同学，是因为没脸，也因为心里头有气，有恨，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混在一起的东西，堵在那里，不愿意去碰。
可他以为，只要自己不联系，事情就跟他没关系了，汉东就是他翻篇的旧账，跟他侯亮平的将来，没有什么必然的牵扯。
而现在，季昌明告诉他的这些，把他这几年的想当然，拆了个干净。
高育良和祁同伟这几年，不是停在原地等着的。
就在他离开之后，就在他以为汉东这边已经跟他无关的这些年里，那边的局势，已经翻天覆地地走了一遍。
赵立春时代留下来的那些压制，被一点一点地清除了，高育良进了省委，坐上了政法委书记的位置，祁同伟从基层一路向上，京海市，绿藤市，省政府，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扎实，走得稳，走得把侯亮平甩出去了一大截。
侯亮平以为自己离开了就跟这一切没关系了，可事实是，那个胎记，从他踏进汉东大学政法系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打在他身上了，不会因为他在帝都待了几年，就自动消掉。
这么说，我还得去我老师那边，拜个码头。”
侯亮平把这句话说出口，语气里头带着浅浅的一层鄙夷，不是对季昌明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自己跟自己说。
在他心里头，那个弯儿，他到底还是没有完全转过来。
汉大帮，汉东政法口，高育良的这盘棋——他看见了，听进去了，也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就是不甘心，就是觉得，自己侯亮平现在背靠沙瑞金，背后还有钟家撑着，这区区一个汉大帮，再厉害又能怎样，政法口再铁板一块，不也得在沙瑞金来了之后，一条一条地重新排队站位吗。
他侯亮平，有的是办法把这些人一个个地斩落马下。
季昌明把他这句话里头的那股子鄙夷，全都听进了耳朵里，没有接，也没有评价，就那么不动声色地往下走着，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
他知道侯亮平对汉大帮的了解，停在几年前，停在那个高育良刚刚起势、祁同伟还在基层摸爬滚打的阶段，停在一个已经彻底过时的认知里。
可季昌明对汉大帮的真实底细，了解得比大多数人要深，也比大多数人要全面。
正因为了解，所以他从来不敢小看，从来不敢在心里头把它当成一个可以轻易拆散的东西来看待。
汉大帮真正让他忌惮的，不是高育良插进政法口的那些人，那些人暴露在台面上，是挡风的，是用来吸引外界视线的。
真正沉在水底下的，是祁同伟。
祁同伟这个人，从来不说自己是汉大帮，从来不在任何公开的场合承认这个标签，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给这个盘子添砖加瓦。
他在绿藤市做书记的那些年，做出来的东西，不是嘴上说说的政绩，是真正扎进了那片土地里的东西——新能源汽车制造，智能手机制造，那两根产业的根，是他一锹一锹亲手种下去的，如今长成了参天的东西，枝丫伸进了汉东十几个地市的经济血脉里，牵着大量的就业，牵着无数的税收，牵着那些跟京海创投集团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这些东西，和政法口那一摊子比起来，分量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政法口的牌面，是明的，是用来打的，是用来让对手把注意力集中过来、集中在那里的，而祁同伟在产业和地方治理上埋下的那些根，是暗的，是从来不提的，是不需要开口的。
季昌明知道，侯亮平不知道这一层。
他甚至估计，季昌明知道的这些，整个汉东省，能真正看清楚的，也不超过五个人。
更别说，还有一个孟德海。
京海市，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地方，那个多少年来一直是汉大帮腹地的地方，孟德海在那里蹲了多少年了，沉稳到让很多人都快忘了还有这号人物存在——一个始终守着自己那块地盘、从来不往台前凑的人，一个从来不需要发声就能让人知道他在的人，他在京海做了什么，积累了什么，季昌明自己都只是有些隐约的感觉，看不真切。
可他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都没有。
这些话，季昌明没有对侯亮平讲，现在不是时候，而且就算是时候，他也不确定自己知道的，适不适合全部摆出来。
官场上，很多话，知道的，是你的资本，说出去了，就成了你的负担。
他只是走着，偶尔应侯亮平几句话，把那些分析，默默地收在自己肚子里。
侯亮平走了一段，突然又开口：季检，那您说，我现在这个处境，接下来怎么做，才是对的？”
这一次，语气换了，没有刚才那股子浮在上面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