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把杯里的茶抿了一口,抬起眼,语气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不用了,你这不是还没正式上任吗,等你上任了,走了程序,到时候再来找我汇报也不迟。”

    这句话,其实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体谅了。

    严格论起来,侯亮平确实还没有报到,任命还在流程里,眼下也不是什么办公的场合,是他沙瑞金私人身份来探望陈岩石的时候。用这个当理由把侯亮平的话头挡回去,既全了自己的面子,也给侯亮平留了台阶,任谁听了都挑不出毛病。

    一个稍微上道的人,听到这句话,就该知道趣,端着茶退到一边去,把嘴闭上。

    可惜侯亮平这个人,脑子里那根弦,全绷在自己怎么往上走这件事上,别的信号一概接收不到。他非但没有听出沙瑞金话里那层意思,反而觉得沙书记这是在给他机会,于是十分坚持地又把话说了一遍,而且还画蛇添足地补上了一段:沙书记,我虽然还没正式上任,但我人已经到汉东了,我的工作,从我踏上汉东这片土地的第一秒起,就已经开始了,所以我觉得,跟您汇报一下工作,还是很有必要的。”

    侯亮平说完这段话,脸上带着一种自以为表态得体、诚意十足的笑,等着沙瑞金的回应。

    他哪里知道,沙瑞金心里那口气,已经快要顶到嗓子眼了。

    工作从踏上汉东的第一秒就开始了,这话说得漂亮。

    那你怎么不去工作。

    你跑到一个养老院里,抡着锄头刨地,刨死人家一棵小树苗,这就是你踏上汉东第一秒开始的工作?

    沙瑞金强压着这口气,没有接话,重新端起茶杯,低头喝茶。

    他今天是以私人身份来的,是来看望这两位长辈、准备接他们去吃顿饭的,在陈岩石家里,当着主人的面,跟一个晚辈发脾气,这本身就是失礼,是给主人添堵。所以他能做的,就是沉默,用沉默把这件事按下去。

    侯亮平站在那里,一身臭汗还没干,脸上的笑一直挂着,等着沙瑞金说话。

    见沙瑞金只是微笑着喝茶,一言不发,他不但没觉出不对,反而以为是自己的表态还不够到位,没能让沙书记重视起来。

    于是他又拎起茶壶,给沙瑞金的杯子添了点水,趁热打铁:沙书记,我看时间也差不多快到饭点了,我今天来呢,其实是受了我爱人钟小艾的嘱托,专程来带陈叔叔跟王阿姨出去吃顿饭,尽尽晚辈的孝心,既然咱们今天赶巧遇上了,那就请沙书记也一块儿,咱们凑一桌。”

    侯亮平生怕沙瑞金拒绝,说完这句,根本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就顺着往下打起了感情牌:您可能不知道,我跟陈海在大学里,那是睡上下铺的好兄弟,跟陈阳姐关系也一直很好,当年我没少往陈老家里跑,外头那院子,一草一木的,我都熟悉得很,也怀念得很。”

    侯亮平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一副对往昔满怀憧憬的神情,说得情真意切。

    但这话一出口,屋里的气氛,又微妙地变了一下。

    不光是沙瑞金,就连陈岩石,还有原本对侯亮平没那么大意见的王馥真,心里头都对这个人升起了一层新的看法。

    外头那院子的一草一木你都熟悉得很?

    他们家又不是从一开始就住在这里的。

    当年侯亮平跟着陈海往家里跑的时候,陈岩石还没退休呢,那时候他们住的是另一处房子。是后来陈岩石退了休,把自己那套厅局级的福利房卖了,才搬到这个养老院里来的,满打满算,搬过来也没几年。

    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侯亮平别说熟悉,怕是今天才是头一回见着。

    他张口就来,把几年前的事说得跟陈年老交情一样,这份信口开河,落在两位老人耳朵里,比刨死一棵树还要让人不舒服。

    王馥真原本还想着,这孩子当年也是海子的同学,纵有千般不是,来了就是客。此刻听了这话,脸上那点残存的客气,也淡下去了几分。

    侯亮平却对这些浑然不觉。

    他之所以说出这一大套,是因为他终于隐隐察觉到,沙瑞金对自己似乎有些抵触。

    这让他心里犯嘀咕,不应该啊。

    他来汉东之前,反贪总局的秦局长可是明明白白跟他说过,他这次调动,是沙瑞金亲自点了头的。就凭这一点,侯亮平认定沙瑞金对自己至少是不排斥的,甚至是有几分看重的。

    正因如此,他才琢磨着,是不是能借着今天这个机会,再把彼此的关系拉近一步,所以才特意跑到陈岩石这里,走这么一条迂回的路子。

    如果说沙瑞金真对自己有什么不满,侯亮平想来想去,最可能的,就是刚见面那会儿,自己在院子里刨地留下的第一印象不太好。

    为了给自己刨地这件事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才把这些老交情翻出来讲,想显得自己跟陈家、跟这院子是有深厚渊源的,刨个地,理所当然。

    殊不知,他这是越描越黑,越补越漏。

    侯亮平还嫌不够,接着往下说:沙书记,我大学毕业以后,就跟陈海一块儿,分到了咱们汉东的检察院,那会儿陈老,还是检察院的常务副检察长呢,又是我的长辈,又是我的老领导。”

    他把刚才跟陈岩石表过的那套话,连同自己那点经历,简单地又铺陈了一遍,说到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低落下来:唉,这么多年,都怪我这个做晚辈的不懂事啊,您说陈老当年对我帮助那么大,为我做了那么多,我这么多年,愣是一直没想着回来看看他老人家。这回还是到了汉东,经过小艾的提醒,我才想起来该来探望陈老。”

    原本我还以为,时间有的是,还有大把的日子可以慢慢来。侯亮平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却没想到,时间不等人啊,陈老都这么老了。”

    他说着,红了眼眶,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好几下,硬是想把眼泪挤出来,可挤了半天,也没能挤下来一滴,最后只能红着眼睛,一脸悔恨地看着陈岩石夫妇:陈老,这么多年没来看您们,我,我真不是东西啊。”

    侯亮平这一番自我批评,说得声情并茂,字字诚恳。

    问题是,这番话,又把沙瑞金给稳稳地装了进去。

    沙瑞金端着茶杯,脸上还维持着那副温和的笑,可心里头,已经开始泛起一种极其别扭的滋味。

    他甚至开始怀疑,侯亮平这是在指桑骂槐。

    怎么这一句一句的,句句都像是冲着他沙瑞金来的。

    陈岩石夫妇对自己帮助很大,几乎是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这话不假。

    可他之前不来,不是因为忘恩负义,是因为忙,是因为分身乏术。

    怎么让侯亮平这么一说,倒显得他沙瑞金是个忘了本的白眼狼,要不是这回调来汉东,就再也想不起这两位长辈了。

    沙瑞金越想,心里越是对号入座。

    因为侯亮平说的这些,跟他自己做的,几乎是一模一样。

    甚至,还有一层侯亮平不知道的隐情。

    要不是陈海被调离了京州,替他解决了心里那个最大的顾虑,他今天未必就会来探望陈岩石。

    他之前迟迟不来,图的是什么?还不是怕在这里撞见陈海,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怎么相处。

    这陈海前脚刚走,他后脚就登门了。

    心里有这么一层,侯亮平那些这么多年不来时间不等人我真不是东西的话,落在沙瑞金耳朵里,可不就句句都像是在敲打他吗。

    这一刻,坐在椅子上的沙瑞金,深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作有苦说不出。

    明明是一个下属在做自我批评,怎么听着,比谁指着鼻子骂他还难受。

    行了行了,说这些干什么呀。”

    陈岩石在旁边出声,打起了圆场,这不人来了就行了嘛,都是自家孩子,说这些客套话干什么。”

    他这话说得随意,其实心里头,也正犯着一模一样的嘀咕。

    陈岩石一时也分不清,侯亮平这一番话,到底是真心在做自我检讨,还是在拐着弯儿讥讽沙瑞金。

    要真是侯亮平有胆子当着面敲打沙瑞金,那陈岩石还真得高看他一眼。

    沙瑞金是什么人,堂堂省委书记,汉东的一把手,能有胆子指着一把手鼻子说话的,全汉东也数不出几个来。

    想当年,他陈岩石指着赵立春的鼻子提意见的时候,那才叫一个痛快淋漓,比侯亮平这拐弯抹角的功夫,可要直接、要狠得多了。

    这么一想,陈岩石看侯亮平的眼神里,倒是多出了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陈岩石都出来打圆场了,沙瑞金再有多少苦水,也只能咽回肚子里,跟着接住这个话头。

    他脸上的笑重新舒展开,语气诚恳得体:侯亮平同志这话说得对,我接受这个批评。”

    他顿了顿,把这份接受批评说得情真意切,实则也是给自己心里那点别扭找个出口,这么多年,我确实太忙了,忙到都没有时间来看陈叔叔。要不是这回见了面,我对陈叔叔的印象,怕是还停留在他年轻时候,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呢。”

    他扭过头,含着笑,把屋里众人扫了一圈,把话头轻轻一带:这一见面才知道,陈叔叔也老了啊。不过话说回来,陈叔叔虽然上了年纪,可这精气神儿,我看比不少年轻人都要足。”

    说到这里,沙瑞金身子微微前倾,抛出了一个他知道百试百灵的钩子:陈叔叔,我记得您当年打云城攻坚战的时候,还很小吧,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我听说啊,您那会儿为了能上战场,年龄还是故意往大了报的?”

    这一手,才是真正的四两拨千斤。

    沙瑞金三两句话,就把这个别扭的、危险的、随时可能失控的话题,稳稳当当地扯到了几十年前那片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去。

    他知道,只要一提起云城攻坚战,陈岩石的话匣子就再也关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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