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一说到当年打仗的事,陈岩石的眼睛都亮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在膝盖上一拍,就打开了话头:何止是故意报大啊,那年我才十六,人家嫌我小,不要我,我在征兵处门口守了三天三夜,硬是把年龄报成十九……”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身上找不到的东西,那是真正从枪林弹雨里趟过来的人,才会有的分量。他说到激烈处,手在空中比划着当年的地形,说到牺牲的战友,声音又低下去,眼眶有些发潮。

    沙瑞金坐在对面,尽管这些故事他已经听过不止一遍,却还是摆出一副兴致盎然、听得入神的样子,时不时接一句,问一句,恰到好处地把老人的话头往前引。

    而坐在角落里的侯亮平,此刻却半点心思都没放在陈岩石那些荡气回肠的往事上。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件事。

    我什么时候批评沙瑞金了?

    没有啊。

    我从头到尾,说的都是我自己啊,我做的是自我批评啊。

    怎么好好的自我检讨,沙书记听着,脸色就变得那么古怪。

    难道说……侯亮平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随即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难道沙瑞金跟陈老,也是这么多年没来往过?

    不应该吧。

    沙瑞金不是陈老从小看着长大的吗,陈老逢人就叫他小金子,那份亲近,做不了假。

    可要是沙瑞金真跟自己一样,这么多年都没来看过陈岩石一回……

    侯亮平的目光,悄悄在屋里转了一圈。

    从陈岩石泡给沙瑞金的那杯好茶,转到王馥真洗得干干净净、专门端到沙瑞金面前的那盘果子,再转到自己手边那杯自己讨来的、已经凉了半截的普通茶水。

    同样是多年没来,凭什么陈岩石对沙瑞金和对自己的态度,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侯亮平心里那股不平之气,悄悄冒了上来。

    不就因为他沙瑞金是省委书记吗。

    那我还是钟家的女婿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侯亮平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又有些泄气地承认了他这个钟家女婿的分量,跟人家一个省委书记的分量比起来,确实是差着一大截的。

    算了,区别对待就区别对待吧,侯亮平在心里给自己找着台阶,谁让眼下自己还得指着讨好沙瑞金往上走呢。

    陈老这么做,可以理解,完全可以理解。

    侯亮平在心里头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通了,重新把脸上的表情整理成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装出一副被陈岩石的战斗故事深深打动的样子,脑子里却盘算着,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得找个什么由头,再往沙瑞金跟前凑一凑。

    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刚才那件事。

    千万别让沙书记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才好。

    那些话,可全都是他侯亮平掏心掏肺的自我批评,一个字都没往别人身上安啊。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这间简朴的屋子里。

    陈岩石还在讲着云城那场打了七天七夜的攻坚战,讲着那些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上的年轻面孔。沙瑞金听得专注,眼神里是真正的敬意。王馥真在一旁,偶尔给两人续上茶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那些故事她听了一辈子,却还是愿意再听一遍。

    而侯亮平,端着那杯凉茶,坐在这一屋子的暖意之外,像个被落下了的、始终没能真正走进这扇门的外人。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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