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自己的努力,硬生生地爬到了跟他陈家能够平起平坐甚至高出一截的位置上。这和他当年瞧不起的那个穷小子,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可人家祁同伟都结婚这么多年了,家里有妻有女,怎么也不可能再跟陈阳走到一起去了。自己的女儿却一直单着,迟迟不肯找对象,陈岩石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女儿连他的电话都不愿意接,更别说听他的劝了。他现在除了一遍遍地咀嚼后悔的滋味,什么也做不了。而且就算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的后悔,就算他自己的老伴天天在耳边念叨,陈岩石也打死不肯在嘴上承认半分。

    “得了吧,您别不承认了。”陈海一眼就看穿了父亲的口是心非,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瞒不过我”的笃定,“您跟我妈怎么说的,我妈可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了。您说说您,当初咱们全家上下,就您一个人反对。我妈没意见,我哥也没说过一个不字,我虽然小还不太记事,可后来听他们说起来,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好。如果不是您当年横插一杠子,何至于弄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姐跟……”

    陈海说到这里猛地刹住了车,差点说漏了嘴。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姐姐陈阳和祁同伟现在的关系,那可是见不得光的秘密,要是让自己家老爷子知道了,还不定会闹出什么天大的乱子来。以陈岩石的脾气,知道真相之后怕不是要活活气死。到时候姐姐陈阳肯定会第一个冲过来把自己撕成碎片。陈海心虚地瞥了父亲一眼,心脏砰砰直跳。

    幸好陈岩石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他只当儿子又在翻旧账,心里那点刚被勾起来的悔意瞬间又被烦躁压了下去。他气恼地挥了挥手,像是要把这些陈年旧事从空气中赶走一样:“哎呀,你说你妈,跟你说这些干什么。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一直说说说,烦不烦啊。你们一个个的,都来教训我是不是?”

    说完,陈岩石气鼓鼓地把眼睛一闭,身子往靠背上一缩,摆出一副“我要睡觉了,别再来烦我”的姿态。陈海看着父亲像小孩赌气一样的举动,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前方的路面。车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声和老人逐渐放缓的呼吸声。

    陈岩石父子离开现场之后,祁同伟也没有多作停留。接下来的一摊子事情都是李达康份内的功课,怎么召开现场办公会、怎么处理工人的诉求、怎么在媒体面前把这场危机公关做得滴水不漏,那都是京州市委自己的事情,他一个副省长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让人觉得他别有用心。他站在人群后方默默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李达康不会再节外生枝,便也转身离开了。

    虽然通宵未眠,但祁同伟的精神状态依然充沛得惊人。他步履稳健、目光清明,全身上下看不出任何熬夜的痕迹。他没有回家补觉,也没有去省政府,而是让司机把车直接开到了省委大院。他要去见高育良。昨晚大风厂发生的具体情况,他虽然通过电话跟高育良汇报过几次,但电话毕竟说不清楚,很多细节和内情只有在面对面的情况下才能讲透。尤其是关于李达康和沙瑞金之间那微妙的互动关系,以及陈海调职的具体安排,都需要当面详谈。

    陈海的调职涉及检察院系统的干部任免,严格来说不在祁同伟的职权范围之内。祁同伟虽然是副省长兼公安厅长,但检察院和反贪局那摊子事终究是另一条线,他不能越俎代庖。所以要让陈海顺利调离反贪局局长的位置,必须由高育良来出面推动。虽然最终的任命肯定还要经过沙瑞金点头,但祁同伟有十足的把握,沙瑞金绝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设置障碍。

    祁同伟去找高育良,按惯例是要经过秘书通报的。虽然以他的身份和跟高育良的关系,直接推门进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但除非事出紧急,祁同伟向来不会坏了规矩。秘书进去通报了一声之后,很快就出来把他引进了办公室。

    高育良刚刚开始一天的工作,正伏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对几份文件做着批示。他抬眼看了祁同伟一下,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坐,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批阅。祁同伟也不催促,自己从茶盘里取了茶杯,倒了一杯已经沏好的热茶,端在手里慢悠悠地喝着,安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三五分钟,高育良放下了手中的笔,把批好的文件码放整齐推到一旁,这才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搁在桌面上,语气平和地问道:“陈老回去了?”

    “是,回去了。”祁同伟放下茶杯,点了点头,“陈海亲自接回去的。我看老爷子精神头还不错,就是确实累了,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

    “嗯。”高育良应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感叹,像是放心,又像是无奈,他摩挲着桌沿,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陈老这么大年纪了,还参与这些事,看着真不应该啊。该享福的人了,何苦呢。”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展开,而是话锋一转,目光里多了几分了然和期待,“不说这个了。同伟,你来找我,应该是有什么安排要推动了吧?说说你的想法。”

    “是,还是瞒不过老师。”祁同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学生面对恩师时特有的一种坦然和亲近。他的身姿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转着茶杯,组织了一下语言,先抛出了一个轻松的引子,“育良书记,今天早上您是没在现场,没看到达康书记在听到陈老冲电话那头喊‘小金子’的时候,脸上那副表情。说真的,那张脸上能同时容纳惊讶、畏惧、殷勤和如释重负这么多种情绪,也算是达康书记这些年练出来的独门绝技了。”

    高育良闻言也笑了笑。他没有亲临现场,但凭着对李达康多年的了解,很容易就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当年赵立春还在汉东主政的时候,李达康面对老主子时的姿态可比这有过之而无不及。高育良跟李达康共事这么久,什么谄媚的嘴脸没见过,所以并不觉得稀奇。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示意祁同伟接着往下说。

    祁同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开始切入正题:“不过说实话,达康书记虽然脸变得急了些,但这效果还是实实在在的。老师,您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吧?沙瑞金书记在看完今天早上达康书记的那番电视直播演讲之后,可是当即就让人更改了行程,原定在岩台看的环保工程临时取消了,今天之内就要赶回京州来。这说明什么?说明沙瑞金书记也坐不住了。达康书记在下面又是鞠躬又是承诺的,信号给得这么猛、这么急,沙书记总不能装作看不见。他这一回来,京州这盘棋就算是正式下起来了。”

    高育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打断。祁同伟的判断和他自己的观察完全吻合。沙瑞金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些,这说明这位新来的省委书记已经到了需要有所作为的时候了调研归调研,摸底归摸底,但真正能巩固权威的,还得是回到省里召开会议、调整人事、立起规矩。李达康率先跳出来表态,等于是把这个进程给提前了。

    “我在想啊,既然达康书记都已经忍不住亲自下场释放信号了,那我们这边是不是也得跟上了?”祁同伟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高育良,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后的笃定,“我们汉大帮对沙瑞金书记的到来,也该有一个正式的、明确的姿态了。”

    祁同伟所说的“姿态”,当然不是嘴上说几句欢迎的空话。那没有任何意义。官场上真正的表态,从来都不是靠嘴皮子完成的,而是要拿出实打实的行动来要么给予支持,要么做出退让,要么在关键的人事和权力安排上亮明自己的立场。一句话,要让沙瑞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汉大帮的存在,以及汉大帮对他这个新书记的尊重和配合。但汉大帮的“退让”,跟李达康那种急切地伸出手去寻求握手的方式截然不同。李达康那是眼巴巴地等着沙瑞金递出橄榄枝,递橄榄枝就接橄榄枝,递荆条就挨荆条,完全是一副被动等待的架势。而汉大帮的退让,则更接近于一个拳击手在出拳间隙把拳头收回来表面上是在后退,实际上是在蓄力,是为了一击而出时更有爆发力、更有准头。

    “同伟,说说你的具体想法吧。”高育良看着祁同伟,目光里满是信任和期待。对于这个学生,他这些年来几乎从未操过心。更多的时候,甚至是高育良自己需要靠祁同伟来拿主意。这在外人看来或许有些不可思议,但高育良从不掩饰自己对祁同伟的倚重。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祁同伟开始把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丁义珍被害的案子,到现在还悬着,一直没有个明确的责任认定。这个案子说白了,就是一个现成的‘投名状’。我打算让陈海把这个责任扛下来。不是真的处分他,而是以此为理由,让他从反贪局局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安排到省检察院副检察长的位置上,级别不动,实权交出。这样一来,丁义珍案有了责任主体,省委那边对上面也算有了交代;陈岩石跟沙瑞金的关系已经公开化,陈海主动退一步,既照顾了陈老的面子,也让沙瑞金不用为难怎么处置养父的儿子;最重要的是,反贪局局长这个关键岗位,我们主动把它空出来了。”

    祁同伟有条不紊地分析着,每一条都环环相扣,逻辑严密。高育良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从认真逐渐转为赞赏。这个安排的妙处就在于它一石多鸟:既避免了沙瑞金打亲情牌来拉拢陈海、进而对汉大帮施加影响的可能性,又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向沙瑞金释放了诚意我们不是那种只知道死死攥着权力不放的霸道势力,我们也有分寸、懂进退。同时,陈海被暂时从漩涡中心抽离出去,也是一种对核心成员的保护。将来局势明朗之后,随时可以再把陈海推到更重要的位置上。

    “好,同伟,这件事你考虑得很周到。”高育良毫不吝啬地给予肯定,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满意。他停顿了一下,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需要斟酌的地方。沉吟片刻之后,高育良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不过,我有一个担心一个反贪局局长的位置,在我们看来固然重要,但从沙瑞金的角度看,他未必会把一个正处级的职位放在眼里。这个礼物的分量,会不会轻了一些?他能领这个情吗?”

    对于高育良的这个顾虑,祁同伟显然早有准备。他嘴角浮起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身体向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