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了靠,不紧不慢地提醒道:“老师,分量够不够,要看反贪局背后连着谁。你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谁?”高育良好奇地追问,两道眉毛微微扬起。

    “现任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祁同伟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意味,“这个老季,在汉东这些年,虽然算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骑墙派,谁强他就靠谁,谁当权他就跟谁。可现在的问题是,不少骑墙派的人,都在暗中观察着他的动向呢。他们中间有不少人,都是看季昌明的眼色行事的。如今沙瑞金来了,季昌明心里想的是什么?他的那些老部下、那些跟他走得近的人,心里能没有数?他们的这些表现,难道能说跟季昌明没有半点关系吗?”

    听祁同伟这么一提醒,高育良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是啊,自己怎么把季昌明这茬给忘了呢。要说眼下汉东的局势,对季昌明而言最保险的选择是什么?那当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谁当家谁说了算,他就往谁那边靠。季昌明没有向上再进一步的野心了,他最大的诉求不过是在退休之前稳稳当当地保住现在的位置。而想要保住位置的唯一方法,就是让那个能够左右他命运的人认可他、接纳他。谁在汉东掌权,季昌明肯定就会倒向谁。

    赵立春时期,季昌明在秘书帮和汉大帮之间游刃有余地搞平衡,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深交。后来高育良被普遍看好将接任省委书记,季昌明骑墙的同时,心里那颗砝码不知不觉间就偏向了汉大帮几分。可现在情况变了,高育良没能上去,空降来了一个年富力强的新书记。季昌明心里的天平自然会再次发生倾斜,朝着沙瑞金的方向倒去。这不是什么道德问题,而是生存本能。如果他继续脚踩两条船,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两条船都靠不上要么被沙瑞金视为不可信任的异己分子,要么在即将到来的大调整中被清扫出局。而他若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唯一明智的选择就是尽快向沙瑞金靠拢,向他证明自己的价值和忠诚。

    现在,如果汉大帮再把陈海从反贪局局长的位置上撤下来,那就等于是把整个检察系统最关键的实权部门交给了季昌明去经营。而季昌明投向沙瑞金的后果就是汉大帮把整个检察系统的实际控制权都给让了出来,等于直接交到了沙瑞金的手里。这份见面礼的分量,别说一个正处级了,就是一个正厅级的位置也换不来。因为这不是一个孤立的岗位,而是一整条战线的归属问题。这样的出手,绝对称得上阔绰、大气,比李达康那一番慷慨激昂却空洞无物的表态,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倍。

    “好,同伟,这件事你应对得漂亮。”高育良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角眉梢都舒展了开来。他没有再多犹豫,直接拍板道,“我这就下命令,让陈海暂时停职。”

    高育良的动作极快,他知道时机稍纵即逝。沙瑞金已经在赶回京州的路上了,按照时间估算,今天下午就能到。现在高育良还全面主持着省委的日常工作,有些命令在这个窗口期下了也就下了,生米煮成熟饭之后,沙瑞金也不好再推翻。可一旦沙瑞金正式回到省委开始接手各项工作,高育良再想推动类似的安排,就要经过新书记的点头,那时候变数和阻力就会多出许多。时机不等人的道理,高育良比谁都明白。

    他当着祁同伟的面,直接拨通了相关部门的电话,以丁义珍被害案追责为由,对陈海做出了停职检查的决定。动作之迅速、态度之果断,连祁同伟都暗自点头。

    命令下达得极快。短短一个小时之内,刚刚把老爷子送回家、正准备喘口气的陈海,就接到了检察院打来的电话,通知他暂时停职,等待后续的组织安排。因为祁同伟早就把其中的利害关系跟他讲得清清楚楚,陈海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反而没有感到丝毫的意外,更没有一丁点的不满和抵触情绪。他平静地应下了通知,挂断电话之后甚至有些轻松地松了口气。正好昨晚被祁同伟一个电话叫起来,大半夜地跑去厂里照顾自家老爹,一宿没睡,他困得眼皮打架。现在停职命令下来了,他反倒落了个清闲,干脆直接跑回自己房间,蒙上被子补觉去了。

    陈海自己倒是自在了,可他手下那帮反贪局的嫡系们可就炸开了锅。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天的工夫,整个检察院大院都知道了陈海被停职的事情。反应最激烈的,当属反贪局一处的处长陆亦可。这个女人性子比陈海还急,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一听局长被停职了,当场就拍了桌子,二话不说就冲进了季昌明的办公室,连门都没好好敲,进去就是一连串的质问。

    陆亦可的母亲吴法官是季昌明的学姐,这层关系摆在那里。她的小姨夫又是省委副书记、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要是换了旁人这么莽撞地闯进检察长的办公室来大吵大闹,季昌明早就让人把她轰出去了。但面对陆亦可,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丫头他在她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就看着长大的,脾气秉性一清二楚,认准了的事情就是十头牛也拽不回来。更何况她背后还站着吴法官和高育良,哪一个都不是季昌明轻易能得罪的。

    季昌明苦口婆心地劝说了一通,从组织纪律讲到工作大局,从程序正义讲到个人修养,什么道理都搬出来了。可陆亦可就是油盐不进,最后撂下一句狠话:如果陈海不能官复原职,不管上面派谁下来当这个新局长,她都一律不买账。说完摔门而去,留给季昌明一个气鼓鼓的背影。

    季昌明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这边的压力是一方面,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高育良的做法。陈海是什么人?那是高育良自己的学生,是汉大帮一手培养起来的嫡系骨干,高育良对这个学生有多器重,汉东官场无人不知。可就是这样一个备受器重的学生,高育良怎么就突然痛下杀手,把他从实权岗位上拿了下来?这不符合高育良一贯的用人风格,也不合汉大帮的行事逻辑。除非……除非这里面藏着他季昌明还没有看透的深意。

    季昌明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有种预感,汉东的天,恐怕是要变了。而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里,自己的选择,或许比任何人的选择都要更加关键,也更加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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