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杏枝一听这话,嘴一瘪,那张常年被油烟熏得蜡黄的脸上顿时泛起一阵委屈的酸楚:“回什么话呀!大哥,现在光明区那帮当官的,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根本没人搭理我们!我和几个区属幼儿园的老师商量好了,明天一早,我们准备去市委信访大厅上访去!”

    李达康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胡闹!”

    李达康的声音不高,但那股子从县委书记一路杀到市委书记养出来的威严,瞬间让屋里的空气凝固了:“区属幼儿园的工资待遇问题,那是区教育局和区人社局的业务范畴,区里解决不了,你就跑去市里?要是市级机关解决不了,你们是不是还要抬着横幅去省委门口堵沙瑞金书记的座驾?!”

    李达康是真反感这套。

    在区里闹,那是梁项的无能,他李达康随时可以借题发挥,甚至拍桌子问责;可要是闹到了市委信访大厅,甚至让省信访局给京州市记上一笔“非正常上访”,那就是在他李达康那张光彩夺目的政绩答卷上,生生泼了一瓢墨汁!

    他李达康是要往省长、甚至更高位置上冲的人,他的后背,绝不能被这种鸡毛蒜皮的民生琐事给粘上污迹!

    “哎呀,我的大书记啊!”

    田杏枝也是个倔脾气,见自家亲表哥不仅不安慰,反而张口闭口就是大道理,心里那股憋了几个月的怨气腾地就顶了上来:“你天天坐在空调办公室里看文件,你是真不知道底下老百姓的日子是怎么过的!这就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尤其是基层那帮二狗子,整死你都不带偿命的!”

    李达康默不作声,又夹了一块苦瓜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他能不知道吗?

    他李达康从秘书干起,一路在基层滚过泥浆、踩过雷区,官僚主义那套推诿扯皮的把戏,他甚至比发明人还要精通。

    可知道归知道,他李达康是什么人?

    是大公无私、铁面无私的“李孤王”!

    这么多年了,老家的亲戚但凡求到他门前,要工作的、要批条子的、甚至家里孩子考学差两分想让他跟教育局打声招呼的,全被他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在李达康的逻辑里,亲戚就是最容易滋生腐败的温床。他宁可让老家人在背后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不孝”、“白眼狼”,也绝不在廉政的底线上露出一丝缝隙。

    田杏枝这档子事,说大不大,无非是当年区属改制时,留下的每月一千块钱的幼师待遇补贴没落实到位。

    李达康只要给光明区区长梁项打个私人电话,甚至都不用明说,就提一句“我表妹在那个幼儿园干过”,梁项第二天就能屁颠颠地从区财政挤出一笔专款,连本带利奉上。

    这不违规,甚至可以说是合情合理合法地督促政策落实。

    可李达康死活不肯开这个口。

    为什么?

    因为光明区有几百号这样的幼师!

    给田杏枝一个人解决了,剩下几百个老百姓怎么看?市委书记的亲戚能拿到钱,普通群众就只能喝西北风?这叫特权腐败!

    可要是让光明区把这几百号人的补贴全发了?

    开什么玩笑!梁项连区直机关的扫雪费都快掏不出来了,区财政每个月多挤出几十万发补贴,光明峰项目的配套资金谁来垫?

    李达康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是要砸在看得见摸得着的Gdp硬骨头上的,怎么可能为了这点民生碎末去扯自己大项目的后腿?

    所以,李达康选择了一种最体面、也最冷酷的方式——装聋作哑。

    他可以听你诉苦,可以在大会上痛批官僚作风,但他绝不会为你个人的命运,动用哪怕一丁点手中的公权力。

    “行了,别怨气冲天的。”李达康喝完了最后一口稀饭,扯了张粗糙的草纸擦了擦嘴,“你仔细跟我说说,底下信访接待,到底怎么个难缠法?”

    田杏枝见李达康难得主动松了口,以为这位当大官的表哥终于动了侧隐之心,当即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整个人兴奋得眉飞色舞:“光说不行,大哥,我干脆给你演一段!你坐在那儿别动,你就是区信访办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接待员,我就是上访群众,咱们现场来一遍!”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那张威严的脸上没有半点配合的意思,反倒浮起一抹淡淡的讥诮:“我演接待员?我演那个门难进、脸难看的小官僚啊?田杏枝同志,你多大岁数了,还在这儿跟我搞过家家呢?”

    “哎呀!你看看你这个人!”

    田杏枝急得首跺脚,围裙角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她多希望李达康能像别人家的领导干部一样,护着自家的亲戚,给底下的草民撑一次腰啊!

    可打从李达康当了官,老李家的亲戚就没过上一天舒心日子。不仅沾不上半点光,反而因为出了个“大领导表哥”,成了李达康在镜头前展示“大义灭亲”的最佳道具。

    甚至当年老家有个表侄子酒驾被交警逮了,原本拘留几天、罚点款就能过去的小事,李达康听说后,当场批示“依法从严从重追究”,硬生生把人送去劳教了半年!

    大义是有了,官声是清了,可亲戚们的心,早就被冻成了生铁。

    “我的李大书记!”

    田杏枝收起脸上的玩笑,站在饭桌前,眼神里带着一股被生活逼到墙角后的苦涩与嘲讽:“我知道你们市委开大会,整天挂在嘴上的八个字,叫什么‘门好进、脸好看、事好办’。”

    田杏枝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两只粗糙、满是老茧的手,在自己脸前比划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方框:“其实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吧。我们这些去区信访局上访的老百姓啊……”

    “打从进了那扇铁皮门开始,我们从头到尾,根本就看不见那帮官老爷的脸!”

    田杏枝这话说得极慢,像是一颗生锈的钉子,硬生生往木板里钻。

    李达康原本端着水杯正准备起身,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身形微微一顿。

    他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眼自己这个满脸委屈的表妹,习惯性地扯了扯嘴角,甚至用一种只有上位者在调侃无知下民时特有的荒诞语调,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冷笑话:“看不见他们的脸?”

    李达康拉开椅子,慢条斯理地把老花镜塞进眼镜盒里,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怎么着,区信访办那帮同志上班都不带脸?出门前全摘下来,搁在自家鞋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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