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惨惨的日光灯管在会议室头顶上轻微嗡鸣,把长条会议桌上的几只白瓷茶杯照得泛出一层冷光。

    侯亮平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步子迈得极有节奏,皮鞋后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脆响,像是在给自己的话打着节拍。

    “山水集团只是个壳子,高小琴不过是台前唱大戏的花旦。”

    侯亮平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激光笔红点在白板上重重一顿:“查一个高小琴不难,难的是她背后牵扯的那张网。‘一一六’大火当晚,山水集团指挥若定,高小琴在关键时刻接到了一个加密卫星电话。这通电话只在京州的基站上跳动了不到两分钟,从此销声匿迹,卡销号毁。”

    反贪局的几个老干警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空气里的火药味开始浓烈起来。

    “但这通电话挂断之后不到十分钟,高小琴的私人手机就拨了出去。”

    侯亮平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冷笑,甚至带着几分欣赏自己猎物的残忍快意:“接电话的人,正是蔡成功实名举报的被调查对象,京州城市银行的常务副行长,欧阳菁!”

    他啪的一声合上手里的文件夹,声调猛地拔高:“至此,本案的第二号核心人物,彻底浮出了水面!”

    长桌尽头的陆亦可眼皮都没抬,手里那支红黑两色的按动圆珠笔在指尖熟练地转了个圈。她太清楚侯亮平这套作风了,北京最高检下来的大干部,骨子里总带着一种俯瞰地方草莽的优越感,破案像是在排练话剧,铺垫、高潮、亮相,一个环节都不能少。

    “大家手里都有大风厂的借贷底册。”侯亮平自问自答,眼神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为什么我说欧阳菁是关键死结?因为蔡成功的大风厂之所以被逼上绝路,只能饮鸩止渴去借山水集团的高利贷,根源就在于京州城市银行突然毫无预警的抽贷、断贷!”

    “几千万的过桥资金链一断,大风厂这头大象,活生生被一口痰给憋死了!”

    话音刚落,坐在旁边的陆亦可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笔。

    她抬起头,那张清冷、没有丝毫多余表情的鹅蛋脸上浮现出一抹公事公办的严肃,声音清脆得像两块玉石相撞:“侯局,案情分析我没意见。但有一点,我得在会上跟同志们明确交代清楚。”

    陆亦可环视了一圈四周的下属,目光如刀:“这位欧阳菁行长,不仅仅是金融系统的领导干部。在她的履历表配偶那一栏里,填着的名字叫李达康。”

    “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嘶——”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倒吸凉气声。

    尽管在座的不少骨干私底下早就摸过底,但当这层窗户纸被当众捅破时,几名年轻科员的脸色还是变了变。

    在汉东这片地界上,“李达康”三个字的分量有多重,在体制内待过的人闭着眼睛都能掂量出来。那是一尊说一不二的活阎王,是一辆开足了马力、谁挡道就碾死谁的推土机!

    查市委一把手的枕边人?

    这无异于光着膀子在火山口上跳霹雳舞。

    侯亮平的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闪过一丝被下属抢了风头的不悦。他盯着陆亦可,心里清楚这个女人身上那股子宁折不弯的臭脾气,但也知道,这层关系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亦可同志提醒得很及时。”

    侯亮平干咳了一声,顺水推舟地换上了一副老成持重的口吻:“不过,关于这个问题,我必须给在座的所有人敲一敲警钟。”

    他走到会议桌正前方,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欧阳菁是欧阳菁,李达康是李达康!法律面前,没有夫妻连坐那一套!在目前的证据链条中,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显示达康书记参与了受贿或者滥用职权,大家绝对不能先入为主,把这两件事强行混为一谈!”

    “退一万步说,即便在后续的侦查中,真发现了涉及省委常委级别的经济问题……”

    侯亮平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在没有得到中央相关部门和最高检的正式授权之前,我们汉东省反贪局,无权启动任何对李达康同志的调查程序!听懂了吗?这是政治纪律,也是办案红线!”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侯亮平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死死扣着掌心。

    认怂?

    他侯亮平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认怂这两个字!

    这规矩,是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定下的。沙瑞金要的是汉东的大局平稳,要的是借着反贪反腐的由头,把汉大帮和秘书帮这两座盘根错节的大山梳理服帖,而不是上来就把地方上的封疆大吏一棍子全打死,把整个汉东的经济大盘砸个稀巴烂。

    侯亮平心里门儿清,沙瑞金有沙瑞金的政治账,可他侯亮平有自己的算盘!

    搞掉一个副厅级的欧阳菁,不过是履历上平平无奇的一笔;但要是顺藤摸瓜,真能把李达康甚至祁同伟、高育良扯出个窟窿来,那才是惊天动地的伟业!

    沙瑞金不让动?

    只要拿到硬邦邦的铁证,他侯亮平就算拼着挨处分,也敢连夜坐飞机回北京,直接跪在最高检老领导的门前,逼着上面下特批函!

    他来汉东,是为了重整乾坤当执剑人的,绝不是来给任何人当看家护院的小卒子!

    “侯局,那……那这案子不是投鼠忌器了吗?”

    坐在角落里的周正苦着一张脸,伸手扶了扶黑框眼镜,嘴里直发苦:“欧阳菁背后站着李书记,市委那帮秘书、保卫、司机,哪一个是吃素的?咱们要是去查她,达康书记要是稍微歪歪嘴,反贪局这几个月的经费报销都得被区财政卡出翔来。这查起来,谁敢下死手啊?”

    “脑子呢?办案靠的是证据,不是靠蛮力!”

    侯亮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抬起食指在自己太阳穴上重重戳了两下:“学学怎么动脑子!”

    “侯局长,我赞成从受贿事实直接切入。”陆亦可冷不丁地插了话,将桌上一份复印材料推到了正中央,“蔡成功在笔录里咬得很死,大风厂这几年为了维系贷款,前后送给欧阳菁四张银行卡,总计折合现金两百万整。”

    陆亦可扬了扬眉,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猎犬闻到血腥味的狠劲:“四张卡,跨度整整四年,账目繁杂,涉及多家商业银行的后台流水,调取难度确实极大。但反过来说,只要我们能扎扎实实坐实其中的哪怕一张卡、哪怕一笔转账的实际支配人是欧阳菁……”

    “这扇铁门,就彻底被我们踹开了!”

    周正眼睛一亮,顺杆往上爬:“那陆处,事不宜迟,咱们是不是干脆直接去城市银行,找欧阳菁谈一次话?敲山震虎嘛!”

    “胡闹!”陆亦可直接冷声喝止,“现在上门接触?你那是去敲山震虎,还是去给人家通风报信?人家转头一个电话打到市委大院,你信不信明天早上省纪委就能找你谈话,问你为什么违规插手金融机构的日常运营!”

    侯亮平点了点头,赞许地看了陆亦可一眼:“亦可同志说得对。不能打草惊蛇,先暗中查账,把底子摸透了再制定下一步行动计划。”

    “散会!”

    几名干警收拾着卷宗,陆陆续续鱼贯而出。

    长条桌最末端,一个戴着无框眼镜、平日里在局里专管内勤和档案调阅的年轻干警,动作慢腾腾地落在了最后。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拉开最里面的隔间门,随手反锁。从贴身内衣兜里摸出了一部没装后壳的旧手机,指尖飞快地在按键上盲打,几行简短、却触目惊心的小字迅速被编辑成密电,伴随着抽水马桶轰鸣的巨大声响,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京州的夜空……

    ……

    夜幕降临,京州市委常委宿舍大院。

    这片掩映在老水杉和香樟树深处的小红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红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透着一股肃穆、沉重且与世隔绝的森严气象。

    李达康家的一楼餐厅里,头顶悬着一盏昏黄的白炽吊灯,照得四方小木桌上的几样家常小菜毫无食欲。

    一盘清炒苦瓜,一小碟酱黄瓜,还有半碗中午剩下的红烧豆腐,冷油在盘子边缘凝固成一圈白花花的油脂。

    李达康身上套着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灰色老头衫,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一边小口喝着碗里的玉米糁稀饭,一边翻看着当天的《汉东日报》。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以及筷子碰触粗瓷碗的细微脆响。

    “大哥,嫂子刚才来电话了,说行里晚上有个信贷审批会,估计得很晚才能回来。”

    围着蓝布碎花围裙的表妹田杏枝,端着一小笸箩刚热好的玉米面窝头走出来,轻手轻脚地放在了桌子角上。

    李达康眼皮都没抬,目光依然锁在报纸二版的社论上,嘴里嚼着一片清苦的苦瓜,声音平淡无波:“随她去。再晚我也得等她,今天这事,必须谈出个眉目来。”

    夫妻俩冷战分居已经快一年了,在同一个屋檐下住着,却比马路上的陌生人还要生疏。

    李达康心里急啊。这几天省里的风向变得太快,沙瑞金的刀子在头上悬着,光明峰项目的地皮又被梁项那帮破落户给捅到了台面上,他这艘风雨飘摇的大船,经不起半点风浪了。欧阳菁整天在城市银行跟各路老板觥筹交错,那张嘴和那双手,早晚得惹出滔天大祸来!

    他必须在这场政治风暴彻底失控之前,把这张盖着钢印的离婚证拿到手,把自己的羽毛擦得干干净净。

    “行了,别忙活了,坐下一块儿吃吧。”李达康放下报纸,摘下眼镜随手揉了揉泛红的鼻梁。

    田杏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在了下首,端起属于自己的小半碗稀饭,拿筷子戳了戳碗底。

    “你那事儿,区里给回话了没有?”李达康端起水杯漱了漱口,像是随口拉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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