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威势是官威,是多年身居高位、发号施令养出来的气势,那种气势虽然强大但并不陌生,在官场里混久了的人多少都能习惯。而祁同伟身上的气势比李达康多了一层东西那是一种从生死场上带回来的、不被岁月和办公室磨灭的原始锐气。杀过人和没杀过人的,本质上就不同。前者在注视你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超出权力范畴的、对生命的漠然掌控感,那种感觉无论多高级的办公椅和多大平方的办公室都养不出来。

    “李飞,”赵东来缓过神来之后,用一种介于好奇和不甘之间的语气问道,“祁厅长这是什么情况啊?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平时他不是这样的吧?”

    李飞斜着眼睛瞥了赵东来一眼,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轻蔑。赵东来对祁同伟不尊重,这件事李飞早就看在眼里了,只不过碍于级别和场合不方便发作。现在祁同伟自己亲自把赵东来骂了个狗血淋头,李飞心里那叫一个痛快,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接着敲打的机会:“赵局长,现场着了这么大的火,祁厅长作为省厅的最高领导,心里着急,发点火不也应该吗?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再说了,赵局长,不是我说你,你来得也确实太晚了。火烧了半个多小时你才到,换哪个领导不得问两句?”

    赵东来一听这话,眼睛顿时瞪圆了祁同伟骂我,那是副省长骂市局局长,官大一级压死人,我认。但你李飞是什么级别?你不过是一个区公安分局的局长,是我的直属下级,你也敢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语气跟我说话?

    “嗨,李飞你”

    “我怎么了?”李飞寸步不让,歪着脑袋看着赵东来,脸上写满了有恃无恐,“现场的情况你还听不听?你要是不听我就走了啊,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呢。祁厅长可是给我安排了不少任务,耽误了事你替我扛?”

    赵东来嘴边的火气就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连一丝烟都冒不出来了。他可以对李飞不满,可以记恨李飞的不敬,但他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李飞翻脸。因为一会儿李达康就要到了,而他作为市局局长,需要向李达康做出最详细、最准确的现场汇报。汇报的内容从哪里来?只能从李飞这里要。如果李飞给他使绊子,不说或者说不全,他在李达康面前就得抓瞎。他不怕祁同伟说到底是不同阵营的人,祁同伟再大的官也管不到他的政治前途。但他不能不怕李达康。李达康是他的直接领导,是他仕途唯一的靠山。在李达康面前表现不好,不用别人动手,李达康自己就够让他喝一壶的。

    “听听听,当然要听,必须得听。”赵东来变脸的速度堪称一绝,刚才还横眉立目,转眼间就换上了一副热络和气的笑容,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李飞同志,你快跟我说说吧,从头到尾到底是怎么回事?每一个细节都别漏,我好跟达康书记汇报。”

    李飞看着赵东来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心里一阵暗爽,但面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开始从头到尾把今晚发生的事情向赵东来做了一个简明扼要的通报。

    赵东来听完之后,额头上的汗珠子比刚才被祁同伟训的时候还密了几分。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不是普通的拆迁纠纷引发的治安事件,而是涉及纵火、爆炸险情、数十人烧伤的重大安全事故,而且全程被网络直播了出去。这件事的政治分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市局能独立处置的范畴。他不敢怠慢,立刻掏出手机,快步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赵东来用最快的速度、最简练的语言将现场的情况向李达康做了全面汇报从山水集团组织总攻、工人挖沟倒汽油,到对峙中火把火星落入壕沟引发大火、三十多人烧伤、两人重伤正在抢救,再到祁同伟提前部署救护车和消防力量、省厅先于市局到达现场控制局面,一五一十,不敢有任何隐瞒或粉饰。

    电话那头的李达康沉默了好一会儿。赵东来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以及车载广播里正在播报的关于大风厂火灾的实时新闻。等李达康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那股疲惫和沉重,比赵东来预想的还要浓几分。李达康没想到,大风厂的这把火,到底还是烧了起来。下午陈岩石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还在心里暗骂这个老头多管闲事。可现在回过头来看,如果自己当时对陈岩石的警告稍微重视一点,也许就不会有今晚这场灾难。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唯一能祈祷的,就是这三十多个伤者里,最终不会有人死亡。一旦出了人命,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有人员伤亡情况吗?”李达康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点的紧张,像是生怕听到那个最坏的答案。

    “李书记,”赵东来如实汇报,声音尽量保持平稳,“目前掌握的情况是,两人重伤,正在手术室抢救,医生说暂时没有脱离生命危险。烧伤三十多人,其中大部分是轻度和中度烧伤,暂无生命危险。没有当场死亡。”

    李达康心里那块悬到了嗓子眼的巨石,终于往下落了那么半寸。没死人就还好,没死人就还算不上捅破天。重伤可以抢救,烧伤可以治疗,只要人没当场死在大风厂门口,这件事就还有处理和回旋的余地。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于战时命令的口吻对赵东来说道:“通知我市所有医院,立刻启动重大突发事件医疗救治应急预案,全市所有具备烧伤科和急诊能力的医院全部开通绿色生命通道,不惜一切代价抢救伤员。你告诉医院的院长们,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谁敢在救治环节给我打折扣、走形式,我李达康摘他的帽子!另外,你马上把市局的应急力量全部集中起来,配合省厅维持现场秩序,疏散周边群众。我马上就到。”

    大风厂的这一把火,把许多已经沉入梦乡的人全都惊醒了。整个京州城在这个冬夜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搅得鸡犬不宁。那些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做着安稳梦的干部们,被刺耳的电话铃声一个接一个地拽了起来,然后在看到来电显示或听到汇报内容的瞬间,睡意全消。

    大风厂的工会主席、持股工人代表郑西坡,一直密切关注着厂里的动静。他在家里坐镇指挥,手机上的工人群组消息就没停过,每一条消息都让他的心情往谷底沉一分。当看到王文革点燃汽油、现场发生爆炸性燃烧的视频片段时,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压不住了。这么大的事,凭他郑西坡一个人是无论如何都扛不住的,必须立刻通知陈岩石。

    而此时陈岩石早已睡下,正裹着厚棉被在床上打鼾。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炸响,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反复回荡,把老伴王馥真先给吵醒了。王馥真推了推身边睡得死沉的老伴,嘴里嘟囔着:“老头子,你电话,这么大半夜的谁找你啊。”陈岩石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够手机,眯着老花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郑西坡”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着。他心里咯噔了一下,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郑西坡这个人他还是有些了解的,如果不是真的出了天大的事,他不会深更半夜打自己的电话。

    “喂。”陈岩石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又急又慌,几乎带着哭腔:“陈老!出大事了!他们攻厂了!山水集团的拆迁队今晚真的发起总攻了!护厂队的王文革带着人在大门口倒汽油,跟拆迁队对峙了好几个小时,后来火把上的火星子掉到汽油沟里了!现在整个厂门口全烧起来了,一片火海!已经烧伤了好几十个人!陈老,您快想想办法吧!”

    陈岩石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口直冲头顶,眼前黑了一瞬,握电话的手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怎么出了这么大事啊!我下午不是还跟你说了吗,让你们一定要克制!克制!不要跟对面发生正面冲突!只要不出工厂大门,就没有大的麻烦!王文革呢?他把汽油倒在厂门口,这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电话那头的郑西坡支支吾吾地解释了几句,大意是王文革擅作主张,工人们情绪太激动拦不住云云。但陈岩石已经没有心思听下去了,他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用空着的那只手去够椅背上搭着的衣服:“你,你等着,我马上去!马上就到!”

    挂掉电话之后,陈岩石胡乱地套上衣服,扣子都系错了位也顾不上整理。王馥真在身后不停地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但他一句都没回答,抓起手电筒就往外冲。养老院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一盏盏地唤醒,在黑暗中亮出一条明灭不定的光带。

    李达康的车队在夜色中疾驰,沿途的路口全都是绿灯交管部门已经把从市委到大风厂的主干道清了出来。等他的专车停在现场外围的警戒线旁边时,李达康从车里钻出来,冷冽的夜风裹挟着残留的焦糊味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加狼藉横七竖八的消防水带铺满了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泡沫和汽油混合的刺鼻气味,厂门口的壕沟已经被烧成了一道焦黑的、冒着青烟的深沟,地面上一片焦黑狼藉,散落着被烧得变了形的钢管、铁锹和几根只剩下半截的火把木柄。

    赵东来早就在警戒线外等着了,看到李达康的专车驶入,立刻小跑着迎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开始汇报。李达康没有停步,径直往现场中心走去,眉头紧锁,面色沉重得像是被铅云覆盖的天空。赵东来紧跟在侧后方,把自己刚从李飞那里拿到的最新情况一五一十地灌入李达康的耳朵里省厅提前部署了救护车和消防力量,祁同伟亲自到场指挥,拆迁队已经被控制,假警察悉数被抓,两名重伤员正在手术室抢救,三十多名烧伤伤员分散在全市三家医院的烧伤科接受治疗,全省相关的主要领导都已经或正在往这边赶。

    祁同伟并没有出现在迎接李达康的人群中。他依然站在火灾核心区外围的一处堆料平台上,和消防现场指挥员一起对着笔记本电脑上的厂区平面图指指点点,正在讨论燃料储备库的防护方案。以他的级别,他不需要去迎接李达康两个人是平级,在省委常委会上坐的是同一条桌子的两端。而且说实在的,今天他已经帮李达康做了足够多的事情,再多就显得太殷勤了,反而让李达康多心。

    京州市的常务副市长兼二把手吴市长此刻并不在现场。他早在半个月前就去中央党校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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