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为期三个月的厅局级干部进修班了,人在北京,就算连夜买机票飞回来也赶不上今晚这出大戏。除了李达康之外,原州市的几位相关领导干部倒是全都到了他们本来不想来的,大风厂在京州,不是原州的管辖范围,但一听说祁同伟这个副省长都亲自到场了,谁还敢在自己家床上躺着?万一李达康因为事情闹得太大要找替罪羊,谁来得晚谁就是现成的靶子。李达康强势霸道、爱甩锅的作风在汉东官场是出了名的,他们可不想用自己的前途去测试李达康的底线。

    “李书记,现场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比我们最初预计的要棘手得多。”赵东来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指着周围那片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废墟,语速极快地汇报着,“您看这周边,全是光明峰项目的拆迁区,到处是拆了一半的建筑废料、钢筋水泥块和被推倒的墙体,原来的几条主干道被堵得只剩下一条勉强能走自行车的窄缝。大型消防车进不来,只能停在两公里外的省道上往这边铺水带。倒是祁副省长提前做了一些安排,调了几辆小型消防车进来,在第一时间压住了火势不让它往燃料库方向蔓延。但这几辆小车的载水量和泡沫储备毕竟有限,火势一起来就有点力不从心了,大型设备进不来,这火就灭不彻底,只能控制范围。”

    李达康一边听一边往前走,脚下踩过一处被消防水冲刷过的泥泞地面,皮鞋上溅了不少泥点子,但他浑然不觉。祁同伟比自己先到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高育良在电话里就已经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句,那语气虽然温和,但传达的信息却像一根不软不硬的刺。不过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因为祁同伟动作快从逻辑上也说得通:高育良了解到的现场情况都是祁同伟通报的,而自己跟高育良得知消息的时间大致相同,这说明祁同伟是第一时间就把消息同时传给了高育良和自己两边的。至于他为什么能这么迅速地赶到现场,大概是因为省厅的应急响应机制确实比市局更高效这一点虽然让人不快,但也没什么好指摘的。

    “别跟我说这些技术细节了,现场救援你是专家,我不是。”李达康挥了挥手,打断了赵东来关于消防车吨位和道路宽度的汇报,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躁和不耐烦,“说重点伤员送得怎么样?医院那边有足够的床位和血浆吗?还有那个蔡成功呢?大风厂的法人代表,整件事的始作俑者,你们给我控制起来了没有?”

    “伤员已经在全力救治了,祁副省长提前安排的救护车起了很大作用,所有伤员都在烧伤后的黄金救治时间内被送进了急诊室。医院那边我按照您的指示已经打过招呼了,全市烧伤科的所有主任医师全部被从家里叫回医院待命。”赵东来回答完第一个问题,然后微微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但蔡成功……我们还没找到人。听大风厂的工人说,他今晚确实在厂里出现过,因为长时间拖欠工资还挨了工人们一顿打,后来去了附近的社区医院包扎。等我们的人赶到社区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跑了,目前正在追查他的行踪。”

    “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李达康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就在他准备继续追问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一处由废弃的装卸台改造而成的临时了望点。赵东来率先爬上了那堆由预制板和钢筋架子搭成的临时高台,然后伸出手把李达康也拉了上去。站在这个位置,整个大风厂的厂区和周边的火场可以一览无余满目焦黑,处处狼藉,几处零星的余火还在夜风中摇曳,像一个刚刚经历了炮火洗礼的战场。

    李达康刚在高台上站稳,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祁同伟正迈步走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然后祁同伟主动伸出手来。两人握了一下手简短有力,不多不少,刚好三秒钟,既不失礼数,也没有多余的客套。然后祁同伟用最简洁的方式向李达康通报了当前火情控制、伤员救治、嫌疑人控制和安全隐患排查四个方面的基本情况,条理清晰,数据准确,没有一句废话。通报完之后,他微微侧了侧身,用一种极为自然的方式将李达康引到了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那是这个了望点上视野最开阔、最适合观察整个现场全局的站位。同时他顺手指了指周围几个关键地标和正在作业的消防车辆,简洁地说明了当前清障工作的进展和预计大型消防车能够进入的时间。

    这个动作的象征意义所有人都看懂了祁同伟在主动移交现场指挥权。大风厂在京州地界上,京州是李达康的主场,这件事捅破了天,第一责任人只能是李达康。祁同伟今天已经做了太多超出分内的事提前部署、第一时间到场、亲自喊话稳住工人、组织救火救援这些事情做多了,反而会授人以柄,让人觉得他手伸得太长。在最恰当的时机把指挥权交还给李达康,既保持了政治正确,又落了一个雪中送炭的人情,进退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达康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心里却丝毫没有因为“拿回指挥权”而感到轻松。恰恰相反,他心里暗暗叫苦这个指挥权他根本就不想要,恨不得祁同伟一直把这件事从头管到尾才好。可不行,他是京州市委书记,是这块地盘上最高级别的党政负责人,这么大的事故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必须站到最前面来,没有任何可以推脱的余地。祁同伟帮他做了这么多前期工作,说起来他欠了祁同伟一个不小的人情。

    就在两人交接指挥权的当口,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正在京州城的另一头,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他刚从社区医院包扎完伤口出来左眼眶青紫了一大块,鼻梁上贴着一张创可贴,嘴唇还肿着,都是下午被工人们揍的。他本来想着去医院简单处理一下伤口就回厂里继续跟工人们并肩作战,可还没等他把自己的宝马从医院停车场开出来,手机上的新闻推送、微信群消息和未接来电就像炸了锅一样涌了进来“大风厂爆炸性大火”“三十多人烧伤”“全城医院启动应急绿色通道”“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连夜赶赴现场”。

    蔡成功看完这些消息之后,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他原本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趁着事情闹大,借着舆论压力翻盘,把自己包装成被贪官污吏联手坑害的受害者,通过侯亮平这条线把丁义珍、欧阳菁、高小琴这些人全都拖下水。可当大火真的烧起来的那一刻,当三十多个工人真的被送进医院的时候,他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玩的不是商业博弈,是在玩火。而他既没有操控火候的能力,也没有承担后果的底气。原本那点“火中取栗”的侥幸心理,此刻已经被这场大火烧得连渣都不剩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活命。丁义珍都死了那个曾经在大风厂和山水集团之间左右逢源、收受贿赂、充当保护伞的丁副市长,在看守所里都能被人弄死。自己知道的事情比丁义珍只多不少,下一个被灭口的,凭什么不会是他蔡成功?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想赶紧找一个安全的避风港把自己藏起来。

    而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避风港,就是监狱。准确地说,是被最高检反贪总局以正式程序立案侦查、羁押在省公安厅看守所里。只有进了那个地方,那些想要他命的人才伸不进手来。所以他必须立刻联系侯亮平,必须催促侯亮平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汉东来,把他的案子正式接过去,把他“保护性拘留”起来。在侯亮平到来之前,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市局的人找到,更不能落到李达康的手里李达康的老婆欧阳菁是他行贿名单上的关键人物,李达康有一千个理由让他闭嘴。

    他颤抖着手指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侯亮平带着睡意的、有些不耐烦的声音。蔡成功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压低到极点的声音对着话筒说:“猴子,是我,包子。你听我说,出大事了,大风厂烧了,烧了好几十个人。你什么时候能到汉东?你快点来吧,你再不来你哥哥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我现在谁都不敢信,我只信你,你快来,快来吧。”

    此时,大风厂现场。李达康站在临时了望台上,放下手中的望远镜,面色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远处那道被烧成焦黑色的壕沟依然在夜色中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消防员们正在对几处零星的复燃点进行最后的清扫作业,重型清障机械终于打通了一条可以让大型消防车勉强通过的通道,高压水炮的水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冲刷着还在散发余热的焦土。

    “火势越来越大了不是,已经被控制住了,但场面还是很吓人。让围观群众都往后退,赵东来,把警戒线往外再扩两百米。你告诉负责警戒的同志,任何人都不许越过警戒线,拍照的、看热闹的、找人的,一概拦在外面。群众不理解就不要跟他们讲道理,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李达康放下望远镜,扭头对着赵东来下达了新的指令。

    “李书记,疏散群众的工作我们一直都在做,一直没有停过。”赵东来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诉苦的意味,显然是觉得自己的人已经尽力了,“但是群众不太相信我们啊。下午那拨假警察把大家给骗怕了,现在工人们看到穿警服的就抵触,让他们往后退他们就问我们‘你们是真是假’,有些人不配合,情绪还很激动。”

    李达康闻言,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假警察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下午陈岩石打电话质问的就是这件事,而这件事说到底,是他李达康自己御下不严、市局行动不力造成的恶果。赵东来的诉苦,每一个字都是在打他的脸。他没有发作,只是用一种更加低沉而冰冷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让你扩就扩,不要说理由。做不通工作的就多派人,一个一个地劝,劝不动的就架走,出了问题我负责。”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