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在这种场合,谁要是当了那个第一个伸手的人,回头肯定会被李达康记在心里,往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众人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暗暗吞咽着口水,心里一个比一个着急。

    不过现场还真有不在乎这些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李飞。他本来就是奉祁同伟之命来送早餐的,刚才光顾着给厂区里的工人和干警们分发,自己还一口没吃上。这会儿任务完成了,肚子空得咕咕直叫,才不会管你李达康高不高兴。他招呼了一声:“大家都愣着干嘛,吃啊!”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伸手从筐里抓了一个大包子,三两口就咬掉了半个,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的,吃得那叫一个香。跟他一块来的几个光明分局的年轻警员也是有样学样,纷纷伸手去拿油条、豆浆,还不忘热心地招呼着赵东来和旁边几个市局的干部:“赵局,王队,你们也吃啊,再不吃就凉了。这家的包子味道好得很,皮薄馅大,趁热吃才香!”

    那几个被点名的市局干部面面相觑,眼角的余光不约而同地瞄向李达康,谁也没有动弹。李达康感受到众人投来的目光,那脸黑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胸口起伏的频率都快了几分。他猛地转过身来,扫了众人一眼,嗓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都看着我做什么!想吃就吃,谁不让你们吃了啊!”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就在秘书手里响了起来。秘书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极为严肃,他小跑着来到李达康身边,把手机递上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李达康能听到的话:“李书记,沙书记的电话。”

    李达康听到“沙书记”这三个字,那张黑沉沉的脸瞬间就换了颜色。那速度之快、转变之彻底,让旁边的赵东来在心里叹为观止刚刚还阴云密布的脸上,眨眼间就堆满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和热络,就好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把他脸上所有的负面情绪瞬间清零,换上了一套全新的表情。他连忙双手接过手机,身子不自觉地挺得笔直,连腰板都硬生生拔高了两公分,把手机贴在耳边,用一种热情又不失稳重的语气问候道:“沙书记啊,您好您好!”

    趁着李达康走到一旁打电话的工夫,那些早就饿得不行的干部们这才如释重负,纷纷凑到早餐筐边上,小心翼翼地拿了些吃的,退到一旁狼吞虎咽起来。场面有些滑稽,像是一群被班主任训了半天的学生,终于熬到了下课铃响。

    电话那头的声音传过来,沙瑞金的语气沉稳而严肃,带着一种从省级层面俯瞰全局的沉重感:“达康同志,你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吗?这是一场同步直播呀!网上说什么的都有,各种各样的评论和猜测满天飞。国内国外,一片哗然。光明峰三个字今天早上已经上了热搜,我这个省委书记的手机都快被各路媒体打爆了。好在你一直守在现场,事情才没有彻底失控。这个情面,我记下了。”

    听完沙瑞金这最后半句话,李达康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太会听领导说话了,沙瑞金这句话的重点不在前面那一大段严厉的批评和形势分析上,而在最后那短短的一句“好在你一直守在现场”。这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肯定,才是整通电话的核心。沙瑞金要传达的意思很明确:这件事很严重,但我看到了你的态度,你守在现场,没有逃避,这个表现我认可。也就是说,昨晚的这一关,他李达康算是勉强迈过去了,沙瑞金没有打算因为这件事对他下重手。

    “沙书记啊,我还是向省委、向您做检讨。”李达康的语气变得愈发诚恳和谦卑,他微微低着头,虽然明知电话那头的沙瑞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那种毕恭毕敬的姿态却做得一丝不苟,完全是一个下级在面对上级时应有的低眉顺目。他这人在领导面前从来都是这样的,态度端正,言辞恳切,该做检讨的时候绝不含糊,该表忠心的时候绝不迟疑,“虽然我一直在现场,但是在指挥上面还是有欠缺的。有些环节考虑得不够周全,有些预判也没有做到位,请沙书记批评。”

    就在李达康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向沙瑞金表忠心、做检讨的同时,大风厂内部又是另一番景象。晨光透过被烧得变了形的窗户铁栅洒进厂区,照在那些围坐在一起吃早餐的人们身上。祁同伟和陈海、陈岩石以及一大群工人挤在一起,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份热乎乎的早餐。包子豆浆小米粥的香气驱散了通宵鏖战后的疲惫和寒意,工人们紧绷了一整夜的面孔也逐渐松弛下来。

    “爸,你说你这么大年纪了,还瞎掺和什么啊。”陈海一边抱怨着,一边把一份热腾腾的早餐塞到陈岩石手里。他刚刚把老爷子从竹凳上叫醒,陈岩石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地翘着,脸上被推土机的履带硌出了几道红印子。

    “海子,你怎么来了。”陈岩石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眨了眨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披了一整夜的警服外套。他有些恍惚,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他记得自己坐在竹凳上,面朝着推土机,后来眼皮越来越沉,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人呐,到底还是年纪大了,想熬也熬不住了,身子骨不听使唤,说睡就睡了过去。

    “学长把我叫来的,怕您出什么意外。”陈海说着,朝不远处正指挥大家分发早餐的祁同伟努了努嘴。

    陈岩石顺着儿子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祁同伟正半蹲在地上,把保温箱里最后几份早餐分给几个年纪大的工人,又起身把一摞空箱子搬到旁边,动作利落而自然,一点官架子都没有。陈岩石看了几秒钟,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在陈海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和膝盖,然后扯开嗓门,冲着周围三三两两围坐着的工人们喊了起来,声音中气十足,跟昨晚跟李达康对峙时的气势不相上下:“都吃啊!折腾了一晚上了,都饿了吧!趁热吃,管够!”

    工人们早就吃上了,听到陈岩石的喊声,纷纷抬起头来冲他笑。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感激和信任的笑容,是在经历了漫漫长夜之后看到黎明的踏实和安心。陈岩石很享受这种被信任的感觉,他背着手站在人群中间,像一棵老树把根深深地扎进了这片土地里。他继续做着工人们的思想工作,声音洪亮而笃定:“我就说嘛,政府是不会欺骗咱们的。说了不拆,那就是不拆。什么时候拆,肯定提前告诉咱们,不会搞突然袭击的。大家信我的,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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