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的官场中,第一个率先打破沉默、跳出来旗帜鲜明地提出反对意见的,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竟然是林城市的市委书记。林城,是汉东省有名的老牌资源型城市,境内多山,矿藏丰富。仦但几十年来持续不断的高强度、掠夺性开采,已然在这座城市的肌体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伤疤。裞因为地下矿层被挖掘一空,在林城市的辖区范围内,形成了大量的、不可预测的地下空洞和地表塌陷区,严重威胁着当地几十万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李达康当年被赵立春贬到林城来当一把手,面对这个棘手的烂摊子,他展现了自己超前的眼光,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引水修湖。他计划把那些因为塌陷而形成的巨大坑洼地带,通过引水工程变成一个个风景秀丽的人工湖泊,同时利用地表水的自然渗透,潜移默化地去回填那些深埋于地下的空洞,以此来从根子上逐步修复并确保林城市的地质安全。这个计划,可谓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虽然李达康当年在林城待的时间很短,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调走了,但他走后,继任的林城市委书记,不管心里对李达康这个人有多少看法,但在这个科学的、无可辩驳的方案面前,还是选择了萧规曹随,坚定不移地依照他的计划持续推进了下去。

    原因无他,就是李达康当初提出的这个方法,经过了无数专家的反复论证,具有无可辩驳的强制性和科学性。它既能解决悬在头顶的安全麻烦,还能凭空为城市增添一片湖区美景,给继任者累积一份沉甸甸的政绩。照理说,有这么一丝由前任和继任共同维系起来的政绩传承和香火情在里面,林城市的现任领导,实在不应该成为那个最先跳出来反对李达康的人。

    但恰恰是这样,他才越发地感到愤怒和绝望。因为李达康提出的那份强省会战略的宏伟蓝图中,除了发展京州金融、科技之外,一个极其重要、而且赫然排在前列的支柱项目,就是由省政府牵头,以行政命令和市场手段相结合的方式,强势整合汉东省内那些各自为政的矿产资源,把分布在各地市的多个矿业集团,合并组建成一个堪称巨无霸的超大型矿业集团。

    而这家新组建的矿业帝国,其总部选址自然是毫无悬念地要从地方迁移到省会京州市,下属各个地方只能保留一些徒有其名、只负责生产而没有决策权的分公司或者办事处。这个方案一旦推行,就意味着一场赤裸裸的财源掠夺。矿业集团的税收、社保等费用,原本是交由企业注册地的地方政府,这下可好,将一股脑地全部上交到京州市的财政口袋里。而汉东省内矿产资源储备最丰富、在即将组成的新矿业集团中资产和资源占比最大的,不是你别人,正是他们林城市的林城矿务集团。作为首当其冲的对象,林城市的损失无疑是最大的,也是最难以承受的。他们本来是全省第七的经济体量,但底子极差。

    前些年的疯狂开采,虽然堆高了Gdp,但也耗尽了城市的潜能。那些矿脉所剩余的可经济开采年限已经不是很多了,可以说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可因为开采过度而造成的那些天文数字般的环境治理、塌陷区填充、数万矿工家庭未来的生计转型等等烂摊子,到头来,却还要让他们林城自己来独力买单。未来的钱他们拿不到,现在留下的祸害却要让他们用几代人的幸福来偿还,这样的强省会,他们怎么能愿意?

    像林城这样,面临类似被抽血困境的例子,在汉东省的各个地市,其实还有很多,甚至可以说是比比皆是,只是程度不同罢了。有的是特色产业可能被强行集中,有的是省属企业总部被要求搬迁,有的则纯粹是担心未来的政策资源会断崖式减少。只不过,其他的城市并不像林城市那样,经济结构单一到了一种畸形的地步,对矿产资源的开发极度依赖。这份依赖已经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甚至可以说,如果上级部门不允许他们再继续开采那些已经快枯竭的矿脉,林城市的Gdp排名,就会像坐滑梯一样,从现在的全省第七名,直接一个倒栽葱,坠落到全省垫底的倒数位置。这种断崖式的恐惧,逼得他不得不反。

    随着林城市打响了明确反对强省会战略、反对李达康的第一枪,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整个汉东省的官场舆论瞬间被点燃了。其他那些同样感到损失巨大、有切肤之痛的地市领导,也纷纷发声,措辞严厉地表达了各自的担忧和反对。就连那些明面上看起来一时之间似乎没有什么直接损失、甚至在未来的蓝图中或许还能分一杯羹的地市,此刻也不甘寂寞地跟着摇旗呐喊,加入了反对的大合唱。因为他们的算盘也打得很精:就算你李达康暂时不从我这里拿走什么具体的项目,可一旦强省会的战略开始运转,那么省级财政的盘子就那么大,你京州市多吃一口,我们其他人就得少分一口。未来的政策试点、资金扶持、重点项目,省政府肯定都会优先考虑京州。我的资源变少了,你京州的资源变多了,这种相对的被剥夺感,自然会让他们心生强烈的不满和危机感。

    然而,在这场席卷全省的反对声浪中,有一个现象显得极其突兀和诡异。其他地市,包括一些平时跟李达康走得比较近、甚至私底下被认为是属于李达康秘书帮阵营的人,都或多或少地发表了些许暂时性的反对声音,以此来安抚自己辖区内的情绪或者表明一个态度。但唯独,那两块明确贴着汉大帮标签的、全省经济实力更是稳稳压在京州市头顶上的两块重镇——绿藤市,还有京海市,自始至终,像是一对沉默的巨兽,始终没有发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反应。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外界纷纷猜测,这份沉默意味着李达康所代表的秘书帮与高育良的汉大帮,果然已经在暗地里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深度合作,他们两家恐怕是要联起手来,共同推动强省会战略的落地,而京海和绿藤的沉默不过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最终肯定会高调发声支持李达康的时候。一个一百八十度、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大逆转发生了。

    祁同伟却在这个最敏感、最微妙的节点,毫无预兆地,以绿藤市市委书记的身份,十分高调地站了出来。他通过绿藤市的官方媒体,发表了一篇措辞极其严厉的署名文章,旗帜鲜明地公开反对强省会战略的实施。在这篇文章里,他用词毫不客气,几乎是直接点名道姓地炮轰了李达康,言辞犀利地指出,李达康所构想的所谓强省会战略,完全是一种以邻为壑的自私自利行为,是为了只顾发展个人的政治私利和打造自己的政绩工程,而不顾其他兄弟地市的经济发展死活和几十万产业工人的饭碗。他是在用整个汉东省的均衡发展,来为他李达康一个人的政治野心进行献祭。

    祁同伟这番石破天惊的公开反对,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撒下了一把盐。它所带来的效果,是立竿见影且多重叠加的。首先,它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打消了其他地市领导心中最大的疑虑。他们原本最担心的就是汉大帮和秘书帮联手,那样的话,他们这些散兵游勇的反对根本毫无意义。现在祁同伟作为汉大帮最核心的大将跳出来反对,这就证明了站在他们背后的那股庞大的地市力量并没有被分化瓦解。

    其次,它也同样打消了远在帝都、但目光一直死死盯着汉东的赵立春的一丝疑虑。赵立春虽然人已经离开了汉东,但他在这里经营了大半辈子,留下的眼线和门生故吏遍布各个角落,他对汉东并非完全失去了控制。对他而言,平衡李达康跟高育良之间的关系,让这两头猛虎永远互相撕咬,是他控制汉东大局的基本国策,他老人家玩起这套制衡之术来,可谓是得心应手。他最担心的一件事,也是唯一一件足以压倒他在汉东隐形控制权的可能——那就是李达康跟高育良,看透了这一切,决定放下恩怨,握手言和,进行深度的政治合作。赵立春一直在提防着这一点,因此他的目光,在很多时候,还是一直牢牢地注视着汉东这边的风吹草动。

    对于李达康提出强省会战略这件事,从内心深处讲,赵立春本身也是持支持态度的。毕竟,李达康曾经是他最亲密的秘书,是他一手从基层提拔上来并着力培养的,两人身上都打着深深的“赵立春烙印”。李达康的权柄越重,地位越高,他赵立春的政治影响力也能随之水涨船高,继续在汉东这片土地上发挥着余热。但是,支持归支持,这支持的力度究竟要有多大,可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如果真的让李达康完全凭借着自己的力量,把这套强省会战略搞成了,成功把京州推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给自己积攒了足够显赫的政治资本和不可替代的权重,那么这条曾经听话的猎犬,就极有可能脱离自己的掌控。在下一届省委班子的权力布局中,李达康很可能就会把目光瞄准了汉东省省长的宝座。而他赵立春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位曾经的秘书,骨子里的忠诚度可并没有多么的深。这年头,利益当前,连自己的亲堂弟赵立根都未必能做到事事顺从,更别提一个曾经鞍前马后的秘书了。所以,在找到一个全新的、足以制衡李达康的阶段性平衡点之前,赵立春还不能让李达康就这么轻松地摆脱自己的控制,至少,不能让他过早地摆脱自己对汉东大局的影响力。

    思绪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之后,赵立春最终还是拿起了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亲自给远在汉东的李达康拨了过去。

    “达康书记啊,是我,赵立春。”电话接通,赵立春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和蔼可亲,甚至是带着几分老领导特有的嘘寒问暖,态度显得十分友好。

    可李达康是什么人?他一听老领导说话越是这样客气,心里的警铃就响得越是厉害。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姿态放到了最低最低,哪怕心里清楚电话对面的赵立春根本不可能看到他此刻的动作,他也是一个激灵,连忙从办公椅上站起身来,微微躬着身子,一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则习惯性地垂在身侧,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用一种受宠若惊的语气连忙说道:“哎呀,老领导,您这可是要折煞我啊。在您面前,我是什么书记啊,您还是像以前一样,喊我小李,或者直接叫达康,都行。我听您的。”

    赵立春似乎对李达康这个极度谦恭的态度感到十分满意,在电话那头爽朗地哈哈笑了起来:“哈哈,达康啊,你这个人呢,多少年了,还是这么个脾气。外面的人都说你李达康天不怕地不怕,是出了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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