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秋风顺着没关严实的窗缝溜进来,带起窗帘一角微微打颤。那盆摆在办公桌角落的发财树叶尖有点发黄,在深秋干燥的暖气房里,显得有几分死气白赖的寒碜。

    信访局。

    这三个字从梁项嘴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阴沟里翻出来的馊味。

    在官场这口大铁锅里,要是把各部门按亲疏远近排个座次,发改、财政那是亲生的金疙瘩,公安、国土是顶梁柱的大儿子,唯独信访,纯纯就是后娘养的受气包。

    无权无钱,浑身是刺。

    坐在信访局那间永远弥漫着劣质旱烟、风油精和发酵汗酸味的接访大厅里,你面对的永远不是温良恭俭让的绅士。那是揣着病历本的老汉、兜里装着农药瓶的上访户、还有几百号拿不到遣散费、眼睛通红要拼命的下岗工人。

    做不好接访,群众当场就能把唾沫星子喷到你脸上,甚至堵着大门拉横幅,第二天市委督查室的通报批评就能像雪片一样砸下来;做好了?别的部门还得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骂你没原则、无底线向闹事者妥协,坏了规矩。

    更何况如今的光明区,那就是个漏风的筛子。

    来上访的,十个里有九个半是冲着真金白银来的。要么是征地补偿款被丁义珍当年的白条给截胡了,要么是改制企业的安置费被挪用了。可区财政现在的账面上干净得能跑耗子,梁项连机关食堂的猪肉钱都得按周跟肉联厂结账,上哪儿变出几千万去填这些无底洞?

    没钱,你就解决不了事;解决不了事,群众就给你打“极不满意”;年底考核一出,市里的大领导拍着桌子骂你能力平庸。

    甚至于,有些区县信访局还别出心裁搞了个“群众满意度评价器”,红黄绿三个按键。去上访的老百姓兜里揣着一肚子火,谁特么闲着没事给你按绿色?哪怕你陪着笑脸递了一上午的大碗茶,临走人家也得狠狠按上十次红色差评。

    在体制内,信访局的局长、主任,大多是快到站的老黄牛,或者是犯了错被边缘化、等着退休钓鱼的倒霉蛋。

    把李飞从威风八面、手握生杀大权的公安分局局长位子上,一脚踹进信访局这个烂泥潭里?

    这已经不是穿小鞋了,这是把人家的鞋袜全扒了,再逼着人光脚往碎玻璃渣上踩。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李达康手里捏着那支派克钢笔,指腹在冰凉的笔杆上缓缓摩挲。他那张略显苍老却棱角分明的脸上,眼皮微微一挑,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区信访局……”李达康嘴里咀嚼着这几个字,身子微微后仰,陷进宽大的真皮靠背里,“这倒也是个安置的思路。”

    以李达康的心思,他恨不得明天一早的一纸调令,直接把李飞发配到汉东省最边远的山区去守水库。只要不留在京州,只要不留在光明区这块他李达康的自留地里,去哪儿都行。

    这颗钉子太扎手了。祁同伟安插李飞在这儿,就像是在李达康的卧榻旁边放了一台全天候的窃听器,偏偏李飞身后还站着一个软硬不吃的李维民。

    可是,官场上的事,讲究个由头。

    李飞犯法了吗?没有。

    李飞严重违纪被纪委抓了现行吗?也没有。

    平白无故动一个实权分局局长,要么是高升调离,要么是抓住了致命的小辫子贬黜。

    升职?李达康心里一万个不乐意。凭什么?他李达康又不是开慈善堂的菩萨,为了拔一根汉大帮的钉子,还得自掏腰包给对方赏一颗正处级甚至副厅级的顶戴花翎?这买卖亏本亏到姥姥家去了!

    可如果真按照梁项的馊主意,把人扔到区信访局去……

    李达康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行,太糙了。

    梁项这手段,充其量就是街头地痞互殴的水准。让李飞脱了警服去管信访,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市委在公报私仇、无理打压。没有处分,没有过错,直接让一个立过大功的一线缉毒英雄脱警服转文职,省公安厅那边能咽得下这口气?祁同伟正愁抓不到市委干预司法的把柄呢!

    就算是当年他李达康收拾孙连城,那也是借着大风厂信访窗口“矮趴趴”、群众怨声载道的由头,扣上了一顶“懒政怠政、为官不为”的铁帽子,再在沙瑞金沙书记默许的大势之下,才顺水推舟把孙连城发配去少年宫数星星。

    收拾人,得有名分,得占着大义的名分。

    “让李飞去信访局,职级平调,倒说得过去。”李达康身子前倾,两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可是梁项啊,就李飞那个炮仗脾气,你觉得他能给信访群众好脸色看?他那一身匪气,到了信访一线,三天两头跟群众拍桌子瞪眼,到时候激化了矛盾,你这个区长是去救火,还是去跟着挨骂?”

    梁项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喉咙里像卡了一口浓痰。

    “那……李书记,您的意思呢?”梁项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是真觉得心累。

    跟李达康打交道,简直比在银行做坏账审计还要折磨人。这位李大书记永远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既要拔掉眼中钉,又不想脏了自己的羽毛。所有的难题、所有的脏水,全一股脑往他梁项头上泼。

    真要是市委下了红头文件,你李达康大笔一挥把李飞调走,哪怕调去管公厕,他梁项也拍双手赞成。可你偏偏缩在后头,让我冲锋陷阵,回过头还挑三拣四嫌我动作不够优雅!

    “我?这件事,终究是你们光明区内部的班子配备问题。”

    李达康轻描淡写地把皮球踢了回去,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白开水。然而或许是觉得推得太干净,显得自己这个一把手太凉薄,他又放下杯子,指尖在桌沿上敲了敲:“这样吧,你回头去找赵东来同志,你们俩碰个头,仔细研究一下。底线有一条,尽量不要脱了李飞身上的警服。”

    李达康抬起眼皮,目光深沉:“咱们手里没有他违纪违法的实凿铁证,硬扒了人家的警服,官司打到省委去,理亏的还是咱们市里。市局机关不是也有信访处吗?不行就让他去市局信访处嘛。”

    梁项愣了愣,随即眼角抽搐了一下。

    市公安局信访处处长?

    那可是实打实的正处级架构!

    李飞现在不过是个副处,从光明区分局局长调到市局信访处当处长,名义上居然还是个“提拔重用”!

    虽然信访处也是坐冷板凳、整天处理各种涉警信访的破烂事,从一线实权派变成了机关清闲干部,属于典型的“明升暗降”。可一想到李飞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不仅没挨收拾,反而还要往上挪半级,梁项心里就像吞了一千只苍蝇一样恶心。

    凭什么啊?!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求爷爷告奶奶,搭上了梁家最后的人情,才混到现在这个位置。李飞一个小年轻,天天顶撞领导、横冲直撞,到头来还能混个正处?

    可梁项不敢当面反驳李达康。李达康能退这一步,已经是给了他台阶。

    “行吧,李书记。”梁项吸了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我回区里,再跟赵局长商量商量,拿出个具体方案来。”

    他在心里酸溜溜地安慰自己:正处就正处吧!好歹把这尊活阎王从光明区给请出去了!只要李飞不在光明区挡道,市局信访处那就是个养老的清水衙门,任你李飞有孙猴子的本事,进了机关大院天天填报表、看材料,早晚也得被磨平了棱角,变成个废人!

    而且梁项也清楚,李飞那种人,志向根本不在升官发财上。要是李飞真想往上爬,凭着祁同伟和李维民的提携,早几年就能运作到市局核心处室去了。李飞之所以一直窝在基层,就是因为他那驴脾气,办案子不按常理出牌,没少给上面统娄子。

    这两年好不容易收敛了点,要是搁在以前在东山那会儿,就冲梁项这几天使的阴绊子,李飞恐怕早就一记老拳砸在梁项的鼻梁骨上了!

    “呼……”梁项吐出一口浊气,以为李飞这页总算是翻过去了。

    然而,李达康却丝毫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

    李达康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随手在桌上一扔。那力道不轻不重,纸张摩擦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扎耳朵。

    今天李达康把他叫到这间办公室,前前后后谈了大半天,推翻旧地契是烫手山芋,清理李飞是得罪人的苦差,横竖算下来,全是要命的难题,半点实惠都没露出来。

    也就是梁项私底下靠着区里的隐秘渠道还能捞点油水,自觉得没亏了本钱。要是换个老实巴交的区长坐在这儿,恐怕当场就得被李达康逼得告病请假。

    李达康是真谨慎啊,大风厂一把大火,丁义珍潜逃海外,把这位强势的市委书记烧得犹如惊弓之鸟。他甚至忘了,哪怕是拉磨的驴,打几鞭子,好歹也得在磨盘前头挂一根胡萝卜。

    “还有个事。”李达康身子往后一靠,语气严肃起来,“大风厂的郑西坡,组织下岗职工搞集体创业、重新办厂的事情,你们区里一定要高度重视,全力支持!”

    说到这里,李达康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定定地锁在梁项脸上:“老同志陈岩石,对这件事情非常关心,甚至亲自出面,准备担任这个新大风集团的名誉顾问。梁项啊,老同志的革命热情,咱们做后辈的,一定要保护好,不能给老同志泼冷水啊。”

    陈岩石。

    这三个字一出来,梁项心里顿时冷笑了一声。

    李达康打的什么如意算盘,真当全天下就他一个聪明人?

    省委新来的沙瑞金书记,那是陈岩石当年在战火里背出来的干儿子!满汉东的高级干部,现在谁不知道沙瑞金下了飞机第一天,连省委常委会都没开,直接跑去老干部疗养院陪陈老头喝了一晚上的茶!

    李达康这是想借着陈岩石的梯子,往沙瑞金的怀抱里钻呢!

    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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