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想讨好老红军,想给新书记纳投名状,凭什么让我梁项自掏腰包当垫脚石?

    还“集体创业”,还“大力支持”……

    梁项在心里把李达康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李书记,”梁项嘴角挂着一丝假笑,不咸不淡地接话道,“陈老前天确实亲自来区政府找过我了。”

    李达康眉毛一挑:“哦?陈老找过你了?”

    “找过了。”梁项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无可挑剔的公事公办姿态,“我在办公室,接待了陈老整整两个小时。我当场就向陈老表了态,区委区政府坚决拥护市委的号召,对新大风厂的集体创业,绝对是百分之百的支持!”

    这话回得极其漂亮,但也极其油滑。

    梁项的潜台词再明白不过:李书记,别拿陈岩石当大棒来吓唬我,更别拿他当香饽饽来吊我胃口。我梁项虽然是个破落户,但陈老头的大门,我自己也能摸得着。你想空手套白狼,门儿都没有!

    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僵持了一下。

    李达康显然听懂了梁项话里的刺。

    但他是什么人?汉东官场上最擅长装聋作哑的太极宗师。他可以把梁项当成第二个丁义珍来用,放任他在光明区冲锋陷阵、甚至私底下搞点灰色动作来填补窟窿,但在原则性问题上,在市委的名分上,他李达康绝不沾半点荤腥。

    想要光明区委书记的位子?

    想要市委下文件给你正名?

    没门儿!在沙瑞金的底细彻底摸清之前,在自己秘书帮的印记彻底洗白、成为沙家浜座上宾之前,李达康绝不会冒任何政治风险,去给一个劣迹斑斑的梁家后人站台!

    “嗯……好,支持就好。”

    李达康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端起茶杯,低头喝水。

    这是体制内最经典的“战术性喝水”。当领导不想给你承诺,又不想把话说死的时候,那杯白开水,永远喝不完。

    梁项看着李达康低头喝水的模样,心头的邪火终于压不住了。

    耍我?

    合着今天叫我来,推翻丁义珍的地皮让我去顶雷,赶走李飞让我去当恶人,安置下岗工人让我去割肉,到了最后,你李达康就用几杯白开水来打发我梁项?!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

    他梁家虽然败了,梁波进去了,梁璐疯了,可他梁项好歹也是在红旗底下、在省委大院的红墙里泡大的!

    “不过啊,李书记……”

    梁项索性把身子往后一仰,二郎腿悄悄换了个方向,语气里带上了一股毫不掩饰的嘲弄:“我这心里,还是有些顾虑。不是我不支持陈老,我是真怕这帮工人瞎折腾,最后干不出什么名堂来,反倒成了区里的包袱。”

    李达康放下茶杯,眼皮微抬:“怎么讲?”

    “李书记,您是搞经济出身的行家里手,有些话我不说您也明白。”梁项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扶手上轻佻地弹了弹,“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千禧年都过去十几年了!市场经济,大浪淘沙!一个服装厂,真要有本事的厂长、骨干,哪个不自己出去单干开公司?谁还会留在破烂摊子里,跟一群老弱病残搞什么‘集体创业’?”

    梁项早年在建行汉东分行干过信贷,对于企业经营、现金流那一套烂账,他心里门儿清。

    大风厂那帮人,除了郑西坡会写两句打油诗、煽动煽动情绪,还有几个真正懂市场营销、懂面料采购、懂供应链管理的?一群连电脑都不怎么会用的老纺织工,守着几十台老掉牙的缝纫机,就想在如今杀成血海的服装外贸市场里杀出一条生路?

    那不叫创业,那叫过家家!那是自杀!

    李达康明知道这是个赔本赚吆喝的死局,为了讨好陈岩石,硬要把区里绑上战车。

    行啊,支持可以,地皮我给,资金我批,甚至去工行、建行刷脸给他们搞无息贷款我梁项都能去办!

    但你李达康,必须拿实打实的官位来换!

    “李书记,”梁项把话彻底挑明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达康,“郑西坡他们,说到底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这摊子事要是砸了,最后算谁的?”

    李达康的脸色沉了下来。

    然而,这位市委书记的脸皮厚度,远超梁项的想象。

    只见李达康面不改色,甚至眼神里还泛起了一抹崇高的、近乎圣洁的政治光辉:“所以啊!在市场经济的滚滚浪潮下,在私有化的大潮里,这帮老工人还能够秉持当年的主人翁精神,抱团取暖,艰苦奋斗搞集体创业——”

    李达康猛地一挥手,声调铿锵有力:“这,就更加珍贵!更具有时代的典型意义!梁项同志,我们的干部看问题,不能光算经济账,还要算政治账,算民心账!”

    “……”

    梁项整个人僵在沙发上,嘴唇微微哆嗦着。

    高。

    实在是高!

    高得让人想吐!

    把一群乌合之众的盲目折腾,硬生生拔高到“时代典型”的高度!梁项在体制内混了三十年,今天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顶级政客的不要脸”。

    好事全让你李达康占了,政治光环全扣在你市委书记头上,最后擦屁股、掏腰包、顶雷背锅的脏活累活,全甩给我梁项!

    梁项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好。”

    梁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阴鸷:“李书记站得高看得远,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既然是政治账,民心账,那区里坚决执行。”

    梁项猛地身子前倾,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李达康:“不过,李书记,光明区的情况您也看到了。好地全被丁义珍卖光了,剩下的全是烂尾楼和拆迁骨头。新大风厂要地,区里实在是拿不出一分一厘的地皮来!要不……市里从市属开发区或者高新区,给他们划拉个百八十亩?”

    李达康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梁项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语速极快地往外倒豆子:“还有!丁义珍跑了,留下光明区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实话跟李书记汇报,不光是李飞不服我,区委常委里、政府班子里,看我梁项笑话的同志不在少数!工作推不动,政令出不了区政府大院!”

    梁项索性摊牌了,把身子重重往真皮沙发上一摔,翘起二郎腿,甚至连坐姿都变得极其不规矩:“李书记,我梁项不是在这儿跟您叫苦连天。实在是小马拉大车,我能力有限,这工作我真的开展不下去!”

    他斜着眼,看着李达康那张逐渐铁青的脸,冷笑道:“要不这样吧,李书记。您看市委什么时候行文,另外给我们光明区派一位能力强、威望高的‘区委书记’过来?我梁项自知资历浅薄,我甘愿退居二线,老老实实当个副手,负责给新书记鞍前马后打辅助!”

    办公室里,空气骤然降到了冰点。

    梁项这是掀桌子了。

    在体制内,一个下级敢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腔调,当面跟市委一把手要权、逼宫,几乎等同于政治自杀。

    可梁项不怕。

    他心里门儿清,他不是孙连城那种没有根底、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他姓梁!

    哪怕他爹梁群峰已经退了,哪怕他大哥和小妹进了监狱,可汉东政法系、省委省政府那些退居二线的老领导、老干部里,有多少人当年是受过梁群峰大恩大德的?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梁项要是真撂挑子不干了,市委要想免他、处分他,别说你李达康一个人说了不算,就算是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在没有抓住他梁项确凿犯罪证据的前提下,也得顾及一下当年梁老爷子在汉东留下的政治香火,也得在常委会上掂量掂量那帮老同志的闲话!

    你李达康想空手套白狼?

    要么,把光明区委书记的帽子给我戴上,让我名正言顺党政一把抓,我豁出命去帮你撕毁旧合同、重新卖地、镇压李飞、安置大风厂;要么,老子今天就躺平不干了!看谁能耗得过谁!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极具威严的双眼,此刻死死盯着梁项,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梁项!你这是什么工作态度?!”

    李达康的怒火几乎要压抑不住,一拍桌子就要当场发作。

    然而,话刚吼出半截,李达康的声音却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在梁项那张混不吝的赖皮脸上扫过,脑海中猛然闪过了赵东来的影子。

    前几天,市公安局经费紧张,赵东来也是这么坐在他对面,嬉皮笑脸、软磨硬泡,甚至拿辞职不干来要挟,硬逼着市财政给他免了一千万的垫付款。

    赵东来敢耍无赖,是因为赵东来背后有省里某些人的默许,更因为京州的治安离不开他这柄快刀。

    而眼前的梁项……

    李达康捏着钢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梁家是倒了,可梁家这条破船上的铆钉还没彻底锈烂。现在的光明区就是个架在火山口上的炸药桶,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撕毁丁义珍的土地合同,那是要得罪全省无数权贵的脏活!

    除了梁项这种光脚不怕穿鞋、本身就带着一股破落户狠劲的人去干,换任何一个爱惜羽毛的正经干部去光明区,谁敢去趟这浑水?谁愿意去背这口历史黑锅?

    如果现在真把梁项逼急了,梁项撂挑子不干,满大街嚷嚷市委强迫他违规推翻合同,那他李达康不仅拆不了雷,反而会被雷炸得粉身碎骨!

    无赖对无赖。

    强势如李达康,在这一刻,竟然罕见地被梁项的流氓逻辑给反制住了。

    办公室里的粗重喘息声持续了半分钟。

    李达康脸上的怒容像潮水一样退去,重新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的面具。那变脸的速度,快得让人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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