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在主位上,看见陈岩石进来,站起了身,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陈老,请,您坐这里。”

    陈岩石跟他握了握手,点了点头,在被安排的位置上坐下来,不急不慢地扫了一眼在场的这些人,那双经历过太多的眼睛,平静,深沉,像是一面镜子,但又比镜子多了某种东西,是阅历,是判断,是从来不需要开口就已经在进行的、无声的审视。

    祁同伟在陈岩石落座之后,退到了一旁,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安静地坐下来,不抢位置,不张扬,就在那里,像一块摆对了地方的石头,沉稳,妥帖,让人觉得他就该在这里。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需要被人解读的姿态。

    但这间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已经把这一切,解读完了。

    这位老同志,大名叫陈岩石。”

    沙瑞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不紧不慢地展开。

    离休之前,是咱们汉东省人民检察院的常务副检察长。”

    他停了一下,脸上带着一种真实的、不是表演出来的情绪,把下面那句话,说得格外平稳:有些人不喜欢他,叫他老石头。可人民群众喜欢他,有了困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老百姓把他那里,叫做第二人民检察院。”

    说到这里,沙瑞金抬起手,掌声先从他这里响起来,清脆,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性: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陈岩石同志。”

    会议室里,掌声次第响起,整齐,洪亮,有真心的,有跟随的,有正在鼓掌同时脑子里已经转到别处去的,但落在耳朵里,都是一个样子,都是那种应有的热烈。

    门开了。

    陈岩石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是那种把很多年的风雨都压进脚底板之后,走出来的那种稳,往那里一走,自带一种分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直起脊背。

    而紧挨着他,扶着他手臂走进来的,是祁同伟。

    一身深色警服,领徽和肩章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有一点低调的光,他的脸,还是那张脸,那种沉稳,那种不外露的东西,哪怕是走进这间全是省委常委的会议室,也没有任何一丝需要刻意调整的痕迹,就那么自然地站着、走着、扶着陈岩石,像是一件早就安排妥当的事情。

    掌声还在,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悄悄地产生了一个微妙的分叉。

    有几双眼睛,越过陈岩石的身影,不动声色地落在了祁同伟脸上。

    这些眼睛的主人,各自心里头,转着各自的念头,但那些念头,归结起来,不过就是那么几条:他怎么来了。

    他凭什么来了。

    沙瑞金让他来,是什么意思。

    坐在靠近门口位置的几位常委,鼓掌的幅度,在这一瞬间,不约而同地轻微地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高育良站起了身,走向陈岩石,伸出手,握了握,脸上那个笑,是真实的,带着几分后辈见到前辈时自然流露出来的那种尊重:陈老,您来了,请坐,请坐。”

    陈岩石拍了拍他的手背,点了点头,在沙瑞金让出来的那个位置上坐下。

    沙瑞金退到旁边,把主位完整地留给陈岩石,自己站了片刻,然后在一旁坐下,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跟着陈岩石的落座在移动的时候,沙瑞金把水杯放回桌上,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哦,对了,差点忘了跟大家说一声。”

    他的目光,顺着桌边往祁同伟那个方向扫了一眼,语气随意,就好像真的只是顺带一提:我还专程请了祁副省长,来旁听陈老的这次讲话。”

    就这一句。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任何多余的说明,说完了,沙瑞金就把视线收回来,落向手边的文件,好像这件事,就是那么不值一提的一个小细节。

    但这间屋子里,没有一个人,会把这当成不值一提的小细节。

    祁同伟坐在第二排的旁听席上,听见沙瑞金提到自己的名字,朝着在座的常委们,环视了一圈,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弧度不大,像是打了个招呼,又像是接受了一个介绍,不多,不少,不卑,不亢,然后收回视线,安安静静地坐着,等陈岩石开口。

    这个反应,落进不同人的眼睛里,被解读出了不同的意思。

    李达康低着头,把桌面盯了两秒钟,在心里头,把这个情形过了一遍。

    沙瑞金把祁同伟拉进这间屋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现在还没有一个完整的答案,但他知道,这肯定不是随手为之,沙瑞金这个人,做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哪怕是端起来喝一口水,都不会是单纯地因为渴了。

    他在这个问题上,压着自己,不往更阴暗的方向想,因为他知道,一旦往那个方向想,他今天剩下的时间,就什么都装不下了。

    高育良坐回自己的位置,把手放在桌面上,端正地面向陈岩石,脸上那个微笑,仍旧在,平和,从容,就好像对今天所有发生的事情,他早就有了预期,眼下不过是在印证。

    他对汉东接下来的走向,是有把握的。

    他知道汉大帮这些年积累的底子,知道那些铺排在水面下的东西,知道就算是沙瑞金来了,就算沙家帮、汉大帮、秘书帮三股力量在这个省里重新开始重排座次,汉大帮也不会是输的那一边。

    他现在要做的,只是把自己坐稳,把这张牌打稳,等时机。

    陈岩石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把手搭在桌沿上,环视了一圈在座的这些人,那双见过太多的眼睛,不急,不慌,带着一种历经了几十年之后沉淀出来的从容:沙书记让我来讲点什么,说你就讲讲你怎么入的党,为什么入党。”

    他停了停:那好,我就说说。”

    陈岩石开始讲他的故事,讲那个年代,讲那些人,讲那些事,声音不高,但清楚,每一个字都落得实,落得有分量,落在这间铺了厚实地毯、装了隔音板、坐满了今天汉东最有权势的那批人的会议室里,产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效果——那种效果,不是震撼,是触碰,是某种已经被压在很深地方的、跟那些年代有关的、跟入党誓词有关的东西,被一双皱纹深刻的手,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

    在座的人,听的姿态,各有各的样子。

    有人拿着笔,在本子上记着,认真的,不走神的,是真听进去了的。有人把笔握在手里,但笔尖不在纸上,眼睛望着前方,脑子里装的是另一摊子事。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低声说话,会议室里,只有陈岩石的声音在走。

    但安静归安静,这间屋子里,真正的那场较量,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它只是换了一个形式,藏进了每个人微微低垂的眼帘里,藏进了那些不被人察觉的细微的呼吸节奏里,藏进了各自的心里头,不声不响地继续转着。

    而要说今天这间屋子里,坐得最安静的那个人,是祁同伟。

    他坐在第二排,没有桌子,就是一把椅子,身子微微前倾,手搭在膝盖上,听陈岩石讲话,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既不是那种刻意做出来的、表示自己认真听讲的端正,也不是那种心不在焉的游离,就是那么真实地坐着,真实地听着,像一个真的想知道那些事情、想听完这个故事的人。

    沙瑞金坐在旁边,偶尔侧过脸,往祁同伟这边看一眼,那个看法,不是审视,是某种接近于观察的东西,静静的,不动声色。

    他今天把祁同伟拉进这间屋子,是有他的算盘的。

    这个算盘,不止一层。

    第一层,是要给祁同伟一个信号,告诉他,他在沙瑞金这里,是被认可的,是被重视的,是可以站在这个层面上说话的,这个信号的目的,是拉拢,是试探,是给祁同伟一块阶梯,看他会不会踩上来。

    第二层,是要让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祁同伟今天坐在这里,这个知道,会产生涟漪,会让高育良那边的人去重新评估祁同伟在沙瑞金心里的分量,会让李达康那边的人开始不安,会让原本游离在各股势力之外的人,重新调整自己的判断。

    第三层,是最深的那一层,也是最少有人能想到的那一层。

    沙瑞金今天让祁同伟坐在旁听席上,不给他发言的机会,不让他表任何态,就是带着耳朵来,带着耳朵走,看似是最边缘的位置,但实际上,是把祁同伟推到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里,推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必须重新审视和定位的位置上。

    一个人,一旦成了别人不得不注意的焦点,他就不再是可以被忽视的存在了,不管他今天说了什么或者没有说什么,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完成了沙瑞金想要完成的事情。

    这是捧,但也是推,是拉拢,但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施压。

    祁同伟坐在那里,能不能感受到这一层,沙瑞金不确定,但他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他有他自己的判断,他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靠运气,靠的是他自己的那双眼睛,和那颗脑子。

    结果会怎样,还要走着看。

    这时候,沙瑞金的思绪,顺着祁同伟这条线,往下延伸,把汉东省委常委这十三个席位的格局,在脑子里重新铺了一遍。

    十三个席位,他自己,加上田国富,吴春林,这三个人,是他真正可以依靠的,是沙家帮的核心,人数不多,但已经足够在最关键的时刻,让他站得住。

    高育良,孟德海,再加上宣传部长,汉大帮这边,三个常委席位,再加上一个虽然不是常委、但在汉东分量极重的祁同伟,这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而且是那种越挖越深、水面下比水面上大得多的力量。

    李达康和周桂春,是秘书帮的两个席位,李达康是核心,周桂春更多的是跟随,但跟随不等于没有自己的算盘,周桂春这个人,沙瑞金还要继续观察。

    刘省长那边,还有常务副省长,统战部长,三个席位,这三个人,都快到年纪了,无欲无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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